一部“活起来”的中山国史

作为春秋战国时期由北方白狄族鲜虞部建立的诸侯国,中山国自公元前506年首见于《春秋》,至公元前296年为赵国所灭,这个曾经称雄一方的“战国第八雄”走过了二百余年的风雨历程。20世纪70年代,随着河北省太行山东麓一带中山国遗址与墓葬的发现,对这个神秘国家的研究也如雨后春笋般展开。然而,从文物角度对中山国史进行系统研究的著作尚属寥寥。河北博物院副院长、二级研究员刘卫华所著的《战国雄风——中山国历史文化研究》,堪称一部让文物“开口说话”、让历史“活起来”的力作。
全书共分为十三章,从“国史觅踪”开篇,依次展开农业、商业、军事、建筑、风俗、文字、服饰、青铜、铁器、陶器、玉器及王室生活等专题。各专题并不是简单罗列出土的文物,而是以清晰的脉络贯穿始终,呈现出连贯的叙述逻辑。作者先是从中山国的起源、发展、达到鼎盛而后灭亡的国史入手,为读者勾勒出中山国发展的整体轮廓。接着,以代表性文物为“讲述者”,将中山国的经济形态、军事实力、文化面貌与艺术成就一一呈现,使得中山国的历史不再是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而是一部可触可感的王国史诗。
文物不仅证明了中山国的存在,更反映了那段时期的社会发展。所谓“开口说话”,是指以文物为媒介透视历史,捕捉文物穿越时空所传递的丰富信息。文物所呈现的历史,是立体的、多维的、可感的。一件器物,可以同时折射出技术水平、经济状况、社会结构、审美风尚等多个维度。当足够多的文物汇聚在一起,一个时代的全貌便豁然呈现。这正是《战国雄风——中山国历史文化研究》所达到的境界——它不是中山国史的“简写本”,而是中山国社会的“全景图”。
本书最突出的特色是“以物证史”,作者并未止步于对文物本身形态的描述,而是在广泛搜集资料的基础上,将每一件器物置于中山国的历史语境中——它们所“说出”的历史,比仅靠文字还原的记载更为客观真实。例如,灵寿古城遗址及王族墓葬出土的文物,无声地“讲述”着当时社会经济发展的真实状况;对中山成公墓和中山王厝墓出土的大型山字形铜器的解读,将这一独特器型与中山国的山川崇拜信仰相勾连,指出山字形器不仅是礼器,更是这个北方游牧民族精神世界的物质凝结……文物不再是文献的“旁证”,而是站立起来的历史基石,用自身的形制、纹饰,一句一句地补写和纠正着文献的缺失。这种将文物作为历史叙事主体的处理方式,以图文并茂形式展开,使全书避免了枯燥的史料堆砌。
中山国史的迷人之处,不仅在于其政治军事的兴衰,更在于它所呈现的那个鲜活、充满烟火气的社会。作者笔下的中山国,不仅有金戈铁马的征战与王侯将相的权谋,更有农夫的耕作、工匠的劳作、商旅的往来、男女的穿戴、日常的饮食起居。这些看似细碎的社会生活图景,恰恰是文物最擅长的叙事领域。一件农具可以告诉我们当时的耕作方式,一批货币可以勾勒出商业网络的轮廓,一套服饰可以折射出等级秩序与审美风尚,一组玉器可以透露出礼仪制度与精神追求。战国中山国墓葬及遗址出土的三千余件玉石器雕琢精细,富含朝气蓬勃的时代精神,蕴含争霸称雄的中山意象。
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作者始终没有忘记文物背后是“人”。正如书中提到的,许多精美的青铜重器上都标有铸造部门和工匠的名字。作者在研究过程中,不仅关注国王的珍藏,也关注民众的用品;不仅关注中山王的命运,也关注中山民众的生活;不仅注重对精品文物的解析,也关注普通文物所反映的历史真貌。作者从未停留在“物”的层面,而始终穿透器物,注视其背后的“人”。这一视角的转换,意义深远。传统考古学研究往往侧重于类型学、地层学、年代学等技术性层面,器物被分类、编号,成为冷冰冰的“标本”。而作者的研究突破了学科之间的壁垒,超越了物质层面,更关注其背后隐藏的历史信息、文化意义和传递的人文温度。这一视角,让考古发现从“物”的陈列走向了“人”的叙事,也使该书在同类研究中独树一帜。
关于中山国的历史不应只是研究者的案头之物,而应走向公众、走向社会。近年来,“让文物活起来”已成为文博界的共识,但如何真正实现文物的“活化”,仍然是一个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作者的研究,为这一课题提供了高质量的学术样本。“活化”的前提,是研究者自身先要让文物“开口说话”,首先要从文物中读出历史、读出文化、读出人。只有当研究者完成了这一“翻译”工作,文物才能真正走出考古报告和学术期刊,走进公众的视野与心灵。
从这个意义上说,《战国雄风——中山国历史文化研究》这部内容翔实、援引丰富的50多万字著作,不仅是一部学术专著,更是一部连接学术与公众的桥梁之作。它既为专业研究者提供了扎实的史料基础与方法论借鉴,也为普通读者打开了一扇通往神秘中山国的窗口。作者以博物馆研究者的独特视角,让青铜器、陶玉、铁器、服饰等成为历史的“记录者”,使尘封的文物重新“开口说话”,让中山国史“活起来”。书中的每一件文物、每一段叙述,都在邀请读者一同走进那个消失了两千多年的王国,去感受它的辉煌与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