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9日 Wed

世纪末的媒介与怀旧

《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29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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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4月29日 Wed
2026年04月29日

世纪末的媒介与怀旧

  从像素游戏、Y2K与蒸汽波的翻红,到以“中式梦核”为代表的互联网怀旧文化的热络,从商业电影《从21世纪安全撤离》到独立游戏《完美的一天》等文本自觉勾勒的时代症候中,我们都不难发现,怀旧——尤其是对上世纪90年代末的媒介怀旧——已成为当下中国大众文化的关键特征。

  首先,今天十分流行的“像素游戏”或“像素风”以其粗糙却充满辨识度的视觉呈现,还原了早期数字媒介的技术质感,那些由一个个像素点构成的游戏场景、角色形象,不仅唤醒了80后、90后群体对童年时光的回忆,更成为对抗人工智能时代过度同质化和平滑化的审美体验的一种重要方式。玩家在像素游戏的虚拟空间中,既能重温过去的娱乐场景,也能在相对简单的交互操作中,暂时摆脱不断加速的技术发展所带来的焦虑。比如,1995年的第一代《仙剑奇侠传》可能在今天习惯了3A大作的玩家眼里显得画质太过粗糙,然而作为一款仙侠题材的角色扮演游戏,中国传统美术的意蕴和魅力恰恰就体现在那些低分辨率和像素化的“留白”之中。再比如,被评为“2024年度最佳独立游戏”的《动物井》(Animal Well)在进入游戏前的设置菜单里,从一开始就允许玩家自行选择“扫描线”效果的开或关。什么是“扫描线”效果?其实就是“像素游戏”之所以具有像素感的底层技术原理。从媒介物质性的角度看,老式电视机(CRT显示器)的显示屏幕是基于“隔行扫描”(为了节省算力资源,实际只有一半画面内容会被隔行呈现)的显示原理。正因为当时承载电子游戏的硬件设备是电视,而不是后来基于液晶屏技术的电脑或手机,所以凡是老游戏的画面都自带这种“雾里看花”般朦胧而神秘的扫描线效果。总之,当玩家选择打开这个“扫描线”选项之后,游戏画面就更接近老式电视的像素风,而另一个选择,则是回到我们所熟悉的那种流畅、平滑、高清的数字画风——通过这种自觉的设置,《动物井》不仅让今天的玩家重新思考“像素风”的本质,也重新思考“怀旧”与媒介技术的历史性之间的隐秘关联。

  其次,今天重新流行的“Y2K”文化的命名本身就清晰表示了它是一种关于特定历史年代(Year 2000即2000年)的怀旧。当年我们亲身经历那个年代时,其实并没有多少人在意所谓的“Y2K”,反倒是到了21世纪20年代,“Y2K”突然变成了一种既复古又新奇的时尚潮流。作为一种宽泛而松散的美学趣味或“风格”,“Y2K”同时涉及诸多领域,但尤其体现在服饰穿搭和时尚设计上。“Y2K”的美学风格最初诞生于20世纪末,其核心是对千禧年的技术憧憬与未来想象,运用金属质感、镭射、透明、闪亮的高光泽等视觉效果,表达着当时人们对数字时代的乌托邦畅想——从老式的PC电脑、复古的金属配饰、曾经流行的电子产品(比如我们小时候人手一台的Gameboy掌机),到短视频平台上的Y2K滤镜或是数字艺术作品中的Y2K元素,都让这种已然消失的风格,重新成为当下怀旧情绪的表达媒介。

  不仅如此,“Y2K”与后来出现的“蒸汽波”之间也有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连续性和亲缘性——二者同属于上世纪末氛围中诞生的亚文化,又同时在20年后的今天重新翻红。换言之,它们都从曾经的“未来主义”变成了今日的“复古-未来主义”。正如前文所指出,大众文化中的怀旧主题通常都与媒介技术的物质性紧密相关,而不仅仅是一个我们传统理解的所谓“美学”问题。因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最典型的“Y2K”或“蒸汽波”元素中,频繁出现的是Windows 95等“古早”计算机操作系统的UI界面。只不过,与偏重视觉呈现的Y2K相比,“蒸汽波”与音乐媒介的关联更加紧密。“蒸汽波”最早脱胎于欧美实验电子乐与网络音乐社区,受到采样拼贴(Plunderphonics)与催眠流行(Hypnagogic Pop)等小众音乐风格的影响,通过慢放、倒带、混响、失真等技术手法,制造出一种慵懒、迷离的独特听觉质感,并以此作为对尚处“上升时期”的消费社会的一种怀念和致敬。

  让我们重新回到国产流行音乐领域,朴树写于1999年的代表作《New Boy》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关键文本。任何听过《New Boy》的人都无法否认,这首歌曲令人难忘的旋律及歌词早已充分体现了本文试图思考的全部问题:无论是媒介、历史、怀旧,还是世纪末的那种饱满、昂扬的情绪——正如朴树的专辑名称《我去2000》所表明,这种情绪正是对即将开启的新千年、新世界、新生活的强烈渴望,歌词中那句广为流传的金句“轻松一下,Windows 98”更是将彼时尚未完全普及的家用PC电脑与人们对21世纪美好生活的想象进行了直白而巧妙的对接。

  《New Boy》

  词/曲:朴树

  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

  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

  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

  让我暖洋洋

  你的老怀表还在转吗

  你的旧皮鞋还能穿吗

  这儿有一支未来牌香烟

  你不想尝尝吗

  明天一早

  我猜阳光会好

  我要把自己打扫

  把破旧的全部卖掉

  哦这样多好

  快来吧奔腾电脑

  就让它们代替我来思考

  穿新衣吧

  剪新发型呀

  轻松一下 Windows 98

  打扮漂亮

  18岁是天堂

  我们的生活甜得像糖

  这个例子更有趣之处在于作者朴树后来的态度转变:或许是因为敏感地意识到新世纪之后中国的社会与历史语境的结构性转变,一个曾经的“New Boy”不能永远是“New Boy”,朴树在一次采访中曾表示,这首作品是其“人生中最大的污点”,虽然他始终没有解释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这还是给我们提供了进一步思考的空间。不仅如此,在2017年的新专辑《猎户星座》里,朴树把自己18年前的《New Boy》重新填词改编成了另一首名叫《Forever Young》的“新歌”,虽然两首歌曲的旋律基本保持不变,歌词却被彻底修改,“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全都变沉默了/你拥有的一切都过期了/你热爱的一切都旧了/所有你曾经嘲笑过的/你变成他们了”。显然,整个作品的意义和情绪已经发生了180度的反转,歌词最终结束在“这世界越来越疯狂,早晚把我们都埋葬”的批判和不满之中。这无疑是一个关于媒介与世纪末怀旧的绝佳案例,本文试图挖掘的历史性维度正蕴含在从《New Boy》到《Forever Young》的戏剧性转变之中。

  本文想讨论的最后一个案例是关于“中式梦核”。

  了解互联网或新媒体文化的人们应该都熟悉,在“中式梦核”出现之前,在欧美的互联网社区上早已出现了大量的“核”文化或者说“核美学”(Core Aesthetics),其中最著名的两大类型是所谓的“怪核”(Weirdcore)与“梦核”(Dreamcore),此外还包括诸如“池核”(Poolcore)“童核”(Kidcore)等奇奇怪怪的亚类型——简言之,这是一种“万物皆可核”的网络狂欢。这种以“核”为名的亚文化的源流相当复杂,但它与另一种在欧美以及东亚互联网上极为流行的“后室”文化紧密相关,可以说,“核美学”是“后室美学”的精神继承者,二者之间的共同视觉特征就是对日常、普通且低分辨率的画面素材(例如无人居住的破旧房屋与空荡街道)进行重新剪辑与拼贴,以此营造出一种令人恐惧不安但又忍不住反复凝视的神秘氛围。然而,更加有趣之处在于,这种最初源于欧美的互联网亚文化在传入中国之后,意外衍生出了一种与其表面上十分相似但实质内涵却大相径庭的新的亚文化形式,这就是近年来文化研究所热议的“中式梦核”。

  如果我们去仔细审视互联网上那些被归为“中式梦核”名下的图像或视频素材,就会发现“中式梦核”中频繁出现的那些建筑物,并非是没有来由的艺术创造,而是在今天中国的二三线城市或城乡结合部随处可见的基础设施景观。这些视觉图像中所包含的“梦核感”恰恰在于,建筑自身所携带着的上世纪90年代的社会印记,这些不可磨灭的历史痕迹仿佛时光穿越般被一直保留到了今天。换言之,“中式梦核”是一种对世纪末中国的政治经济状况(其中也包括媒介文化)的怀旧。“中式梦核”画面中频繁呈现的是典型的90年代中国家庭的室内陈设、小学教室、公园、游乐场,或是显示着Windows 95操作系统的电脑桌面……这种熟悉的陌生或陌生的熟悉感,正来源于我们与这段历史之间的距离。“X博士”公众号发表于2024年3月13日的一篇广为流传的文章《中式梦核是对千禧年的集体上坟》也准确地指出,“中式梦核”的实质是处在内卷社会的人们对上世纪末的日常生活经验的一次集体悼亡:

  中式梦核是一个时空收容所,在现实无力挣扎的人都在此刻完成一场浪漫逃离。逃往旧世界的坟墓,待一会儿,亲切又恐惧。千禧年是总被怀念的模糊节点,驶向未来的列车似乎能平等搭载每一个人。“焦虑”是不存在的,“内耗”是还没被发明的,“快乐”是朴实的唾手可得的。

  让我们稍作总结,“怀旧”问题之所以令人困惑,正因为它同时蕴含着积极的与消极的两个方面。从积极的角度讲,正如德国媒介考古学家齐林斯基所言:“不要在新事物中寻找旧的东西,而要在旧事物中发现新的东西”,怀旧不应当是单纯的回返过去,而是重新思考过去的历史对于我们今天而言意味着什么。特兰娜·博伊姆在《怀旧的未来》一书中也区分了两种不同意义上的怀旧,一种是“修复型怀旧”,另一种是“反思型怀旧”,博伊姆认为“修复型的怀旧强调‘怀旧’中的‘旧’,提出重建失去的家园和弥补记忆中的空缺。反思型的怀旧注重‘怀旧’中的‘怀’,亦即怀想与遗失,记忆的不完备的过程。第一类的怀旧者并不认为自己怀旧;他们相信自己的研究所涉及的是真实……修复型的怀旧表现在对于过去的纪念碑的完整重建;而反思型的怀旧则是在废墟上徘徊,在时间和历史的斑斑锈迹上、在另外的地方和另外的时间的梦境中徘徊”。简言之,作为“反思型怀旧”的媒介怀旧风潮不是因循守旧的复古主义,而是一种反思与反抗性的政治姿态,其根本动力是对今日现实的不满,和对开启不在新自由主义延长线上的“未来”的渴望。然而,从消极的角度讲,媒介怀旧并非解药或出路,而是一种“症候”——在消费社会中,连怀旧自身也难逃被资本收编的命运,我们今天在咖啡店、商场、美术馆中随处可见的皆是一种无害化的媒介怀旧——是映照着数字社会自身意识形态的一面破碎的镜子,沉湎于怀旧中无法自拔恰是因为人们已经确信“未来”不会到来,不会再有任何系统性变革的可能,正如杰姆逊的那句名言:“想象世界末日比资本主义的末日更容易。”总而言之,作为今日世界核心症候的媒介怀旧,恰恰坐落于在正面与反面、积极与消极之间,它既是批判也是妥协,既是另类也是主流,既是激进也是保守。

  在本文的最后,不妨再补充一个极为有趣的作品。孔大山导演2023年的《宇宙探索编辑部》是笔者认为近年来最令人回味无穷的一部国产艺术电影,不仅因为它近乎完美地再现了90年代的各种典型的媒介现象,比如闪烁着雪花屏的老电视,或是纸媒时代曾经畅销的地外文明(外星人或UFO)探索杂志,更因为影片以媒介怀旧为契机,展开了对于90年代中国的深情回望与深刻反思。换言之,这部电影最出色的地方在于,它并没有止步于单纯的“修复型怀旧”或对前数字时代的旧媒介技术的展演罗列,而是以一种诗意的方式在怀旧之中激发出了某种新的可能性——影片中深入中国西南丛林腹地的“西游”之路,不仅重构了“世纪末”的科学氛围下对于异质文明的媒介考古,更预示着一种从边缘地带(西南-乡村-底层)再出发的人文主义的未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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