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9日 Wed

枕边书系列之301

陈忠实的阅读生活与他推荐的书目

——访作家邢小利

《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29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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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版:家园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4月29日 Wed
2026年04月29日

枕边书系列之301

陈忠实的阅读生活与他推荐的书目

——访作家邢小利

  编者按:2026年4月29日是著名作家陈忠实逝世十周年。为纪念陈忠实先生,弘扬他“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精神,本报专访他的生前好友、《陈忠实传》的作者邢小利,回忆陈忠实的读书生活。

  陈忠实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文学的?

  邢小利:1957年,陈忠实15岁,他读初中二年级。文学课本收录了古今中外一些诗、词、散文和小说的名篇,富于形象、情感和美,他很喜欢,说:“在文学课本里,那些反映当代农村生活的作品,唤醒了我心中有限的乡村生活的记忆,使我的浅薄的生活经验第一次在铅印的文字里得到验证,使我欣喜,使我惊诧,使我激动不已。是的,第一次在文学作品中验证自己的生活经验,在我无疑具有石破天开豁然开朗的震动和发现。”从那时起他开始喜欢文学。

  具体喜欢哪些作品,您了解吗?

  邢小利:文学课本中有一篇赵树理的短篇小说《田寡妇看瓜》,陈忠实学习之后,先是惊讶:这些农村里日常见惯的人和事,尤其是乡村人的语言,居然还能写进文章,还能进入中学课本?他觉得这些人和事,这些人说的这些话,自己知道的也不少,也能编这样的故事。“我也能写小说”的念头在他心里悄悄萌生。

  他借了赵树理的中篇小说单行本《李有才板话》和中篇小说《小二黑结婚》,读得津津有味。赵树理这个人对陈忠实来说是陌生的,但小说中描写的农民和农村生活对他来说却是非常熟悉的。赵树理笔下那些有趣的乡村人和乡村事,他几乎都能在自己的村子找到对应的人和事。从这个意义上说,赵树理是陈忠实的第一个文学老师,也是引路人。陈忠实文学之路上遇到的第二个人是“神童”刘绍棠。

  20世纪50年代的刘绍棠,被誉为“天才”的“神童”作家,在当时的中国驰誉一时,影响很大,对当时的青少年文学爱好者极具神秘性和吸引力。陈忠实在学校图书馆借到了刘绍棠的短篇小说集《山楂村的歌声》和中篇小说《运河的桨声》。刘绍棠走上乡土文学之路,受到孙犁和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影响很大。在他的《山楂村的歌声》“后记”里,还提到他对肖洛霍夫的崇拜和对《静静的顿河》的喜欢。“神童”居然如此崇拜如此喜欢,陈忠实也就很想见识一下肖洛霍夫和他的长篇小说。他到学校的图书馆借到这套书,趁着暑假背回乡村的家中,细细阅读。

  对于中国古典文学,陈忠实喜欢哪些作品?

  邢小利:我曾经问他对中国古典名著的看法。他说不爱看《三国演义》,因为“不喜欢看打仗的故事”;同样的原因,他也不喜欢《水浒传》,对于《西游记》这样的离现实生活更远的小说那就更不用说了。至于《红楼梦》,陈忠实说他没有看完过,因为那种写贵族生活包括爱情生活的小说,距离“咱的生活太远”。这样看来,他不喜欢中国古典小说,那么中国古典小说的艺术传统对于他的影响应该说并不大。

  他在创作《白鹿原》之前,对于中国古典文学中的诗词文章接受得不多。阅读过一些,但没有下功夫琢磨研究。他后来写一些旧体诗,也填过词,只是利用旧体诗词这种形式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

  值得注意的是,陈忠实早年的读书,主要是小说,几乎没有见他提过散文、诗歌和戏剧,更不要说文学理论、文学批评以及历史、哲学、文化一类书籍了。陈忠实早年的文学阅读塑造了他的文学理想,也塑造了他的文化心理和审美心理,文化心理和审美心理最终凝结为一点,那就是乡村,乡村生活和乡村情结。1982年7月,陈忠实结集出版的平生第一本书也是第一个短篇小说集就名为《乡村》。

  之前我采访过陈忠实,他读了很多外国文学作品。想必您也有所了解?

  邢小利:陈忠实阅读的第一部外国长篇小说,就是刚才提到的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静静的顿河,辽阔的草原,哥萨克,奔放的小伙子,热烈的女人……这些成为他文学创作的酵母。陈忠实说,他后来才意识到,他的文学阅读转向,他的偏向喜欢阅读欧美小说,就是从这一次发生的。他的阅读心理就是这一次从“说时迟,那时快”的语言模式里跳了出来。

  那么陈忠实对于外国文学的集中阅读是在什么时期?

  邢小利:20世纪70年代初,“文革”中期,陈忠实被借调到公社帮忙,遇见了上初中时的地理科任老师。在这位老师的帮助下,他夜里跑去图书馆,找到墙角一堆被撕了书皮的书。居然找到了《悲惨世界》《血与沙》《无名的裘德》等世界名著。他把这些书装入事先准备好的装过尿素的塑料袋,拿出来捆绑到自行车后架上,骑车出了学校大门。如果不是遇到这位老师,就不可能有机会看到这些名著。

  这一阶段的阅读,陈忠实认为是他文学生涯里“真正可以称作纯粹欣赏意义上的阅读”。因为此前和后来的阅读,对他来说至少有创作“借鉴”的职业性目的。因为与以文学谋出路的功利目的没有关系,又处在一个文化禁锢的年代,他在此时此境下的阅读纯粹是欣赏,甚至是消遣,是一种长期形成的读书习惯所导致的心理欲望和渴求。

  20世纪80年代初,苏联文学作品被大量译介到国内。这一时期,陈忠实的阅读有何变化?

  邢小利:柯切托夫与其他苏联作家对陈忠实的影响很大。在文学与现实的关系和文学如何反映现实这样的问题上,陈忠实有了深切的阅读体验并引发一系列思考。而柯切托夫创作上的几次巨大转变,更令陈忠实惊讶,这让他进一步思索一个作家的责任和使命,思考为什么写、写什么、怎样写等问题。

  陈忠实订阅过多年的《苏联文学》和《俄苏文学》。他那时候住在乡下老家,到作家协会开会或办事,常常在《延河》编辑王观胜的宿办合一的屋子里歇脚。路遥也是这个单身住宅里的常客。他们的话题总是集中到对苏联作家的议论和其作品的阅读感受上。艾特玛托夫、舒克申、瓦西里耶夫,以及神秘的索尔仁尼琴,陈忠实、路遥等作家互相交流阅读感受,倾心而谈。陈忠实认为这种作家朋友间的互相交流得到的收获胜过那些正儿八经的研讨会。

  阅读这些苏联作家及其作品,给陈忠实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他意识到要尽快逃离同一地域同代作家可能出现的某些共性,要寻求自己独自的生活体验和艺术体验,这样才有可能发出自己富于艺术个性的声音。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什么时候他感到真正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句子”了?

  邢小利:这一个时期,陈忠实非常关注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作家和作品,尤其是介绍或阐释魔幻现实主义的资料。在《世界文学》杂志上,他看到魔幻现实主义的开山大师、古巴作家阿莱霍·卡朋铁尔篇幅不长的长篇小说《王国》(有的译为《这个世界的王》或《人间王国》),《王国》被认为是魔幻现实主义的首创之作。同期杂志还配发了介绍卡朋铁尔创作道路的文章,陈忠实才对魔幻现实主义的创立和发展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了解。

  你们经常在一起交流,您认为陈忠实对读书是怎样的态度和认识?

  邢小利:读书,从其最为确切的意义上说,其实就是与高人相遇,人之要读书,必有自己所缺之处,而著此书之人,必有高出自己一筹之处,因之,读书即为得遇高人,倾听高人之高论,进而广视野,调思维,增见识,高境界。陈忠实文学之外著作的阅读,据他所述,多与他的创作和写作准备有关。如他为写短篇小说《李十三推磨》,就特意阅读了有关清代剧作家李十三的传记和研究资料。这其中,他可能为写《白鹿原》而读的历史哲学著作最为广泛。

  您还专门写过陈忠实的藏书,大概对他的阅读分类也比较了解吧?您能多谈谈吗?他的有所读、有所不读?

  邢小利:陈忠实所读的书大略分为四类:一是陕西关中地区的地方志、地方党史、文史资料。如《长安县志》《咸宁县志》《蓝田县志》等。二是中国历史研究著作,特别是地域历史研究著作,如《崛起与衰落——古代关中的历史变迁》。三是张载及关学有关著述的阅读。陈忠实是关中人,他的几乎所有小说包括《白鹿原》描写的都是关中农村生活和关中农民,因此,陈忠实对关中学派的创始人张载及其后来的关学代表人物,就有所关注。四是其他关于历史关于心理关于艺术的理论著作。陈忠实在《白鹿原》出版后答评论家李星问时说,他的“读书范围缺乏系统,基本是实用主义的,内容庞杂,但目的很明确”,“完全是为了正在构思的这部长篇小说的写作”,“所有这些关于历史关于心理关于艺术的理论著作,都对我的那种双重体验(指生活体验和艺术体验,引者注)有过很大的启迪”。他列举的书目有:《中国近代史》《崛起与衰落》《日本人》《心理学》《犯罪心理学》《梦的解析》《美的历程》《艺术创造工程》。他列举的书目中,《中国近代史》《心理学》《犯罪心理学》这样的书著者和版本较多,不知他读的是何人所著。

  据我对陈忠实著作阅读和同陈忠实接触得来的印象,我没有发现陈忠实谈论过老庄著述和佛禅著述,道、佛、禅似乎与陈忠实的思想和人格关系不大甚至没有关系,陈忠实思想观念中更多的是受儒家的思想影响。

  有趣的是,陈忠实当年重点阅读过的一些书,深圳读书月组委会、深圳报业集团主办的1978—2008年即改革开放三十年来的“30年30本书”文史类读物评选活动中,经过全国专家与读者的共同推选而入选。这几本书是:弗洛伊德的《释梦》(即《梦的解析》)、《美的历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百年孤独》。而陈忠实的《白鹿原》也入选其中,而且是中国当代作家中唯一入选的长篇小说。这个入选书目既考虑其“历史的重要性”,也考量其“本身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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