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子夜》二三事

　　2026年，是文学巨匠茅盾诞辰130周年。

　　1927年大革命失败以后，茅盾开始创作《蚀》三部曲，1928年7月茅盾流亡日本，1930年春回国以后，三十多岁的茅盾因病走进上海同乡的客厅，叙旧聊天，无心插柳柳成行，成为茅盾进一步了解中国社会的现状、本质、特点的契机，于是，茅盾开始思考现代中国经济政治和社会状况，计划创作一部规模宏大的长篇小说。这部小说就是《子夜》。

　　写《子夜》之前，茅盾曾经反复思考，不断调整创作规模和内容取舍。

　　1930年4月，茅盾从日本回到上海以后，胃病、眼病、神经衰弱等一齐袭来，医生嘱咐茅盾少用眼多休息。所以在无法写作的状态下，他到在上海的乌镇老乡那里聊天晤谈，接触各色人等，其中有商人、企业家，银行家、公务员以及在交易所的人，在与不同层面的人接触、了解过程中，离开上海两年多的茅盾，忽然对中国社会状况有了新的发现，于是，茅盾对这段时间耳闻目睹的材料加以消化，开始产生“写一部白色的都市和赤色的农村的交响曲的小说的想法”。

　　茅盾对创作是有雄心壮志的，他想写一部农村和都市交响曲，城市部分就计划一个三部曲，甚至连名称都有了，即《棉纱》《证券》《标金》。后来，茅盾的眼病又犯了，不能写作，茅盾又开始思考长篇小说的故事结构，决定改变都市、农村交响曲的计划，而写以都市为中心的长篇小说。这就是后来的《子夜》。

　　《子夜》的题目，也是反复推敲才确定的。开始想到“夕阳”“燎原”“野火”三个书名，后来选了“夕阳”，取“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之意，暗示国民党政权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最后茅盾用了《子夜》这个书名。

　　所以《子夜》的创作，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凝聚着茅盾大量心血，反复推敲，不断否定，不断计划，不断调整，在决定创作以城市为中心的长篇小说以后，茅盾再次在上海深入生活，在原来生活材料基础上深化消化自己对当时社会的认识。

　　但是，茅盾依然不肯贸然下笔，继续构思，并且写出创作重点和要点的“提要”，以及需要体现的小说特点的色彩和音响等要素，把吴荪甫、赵伯韬两大利益集团的成员以及介于两大利益集团之间的人员，以及两大利益集团在国内外的利益关系图，清清楚楚地勾勒在提要里，所以这个提要，就把即将创作的《子夜》的大剧预演起来。茅盾是最懂经济与时代关系的作家。茅盾是有创作野心的，他想“使1930年动荡的中国得一全面的表现”。

　　茅盾为了创作《子夜》，前后反复思考酝酿近一年，从1931年10月开笔，到1932年12月脱稿。中间因写中篇小说《路》和担任“左联”工作等，实际伏案创作《子夜》的时间大概有8个月。1933年1月，《子夜》由开明书店出版。上个月杀青，下个月就出版，开明书店《子夜》出版速度也是让人刮目相看。现代文学史上的扛鼎之作就此问世。

　　《子夜》手稿遭遇两次劫难，却幸运地完整保存下来了。

　　茅盾的手稿，在现代文学作家中，是最让人赏心悦目的，他创作的稿子非常清楚，修改处也是让人一目了然，排字工人不用猜度认字。尤其《子夜》这样的手稿，十分珍贵。当时，正在编辑《小说月报》的郑振铎准备让茅盾一边写，一边在《小说月报》上连载，这样的安排，茅盾并不陌生，当年的《幻灭》就是这样做的。于是茅盾边写，边将《子夜》的稿子送给郑振铎。1932年1月，《小说月报》（第23卷）新年号上，茅盾以“逃墨馆主”的笔名，发表以《夕阳》为题的《子夜》第一章，开始连载。但是，1月28日，上海就发生一·二八事件，日本轰炸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在炮火中化为灰烬，茅盾送给《小说月报》的《子夜》手稿也化为灰烬。所幸，茅盾给郑振铎的稿子，是让夫人孔德沚抄写的《子夜》手稿副本，而不是茅盾的亲笔手稿。孔德沚抄写的手稿，被日本炮火毁了，茅盾的亲笔手稿却保存了下来。

　　《子夜》出版以后，《子夜》的手稿一直由茅盾自己保存着。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以后，茅盾携妻子和两个孩子离开上海，准备去长沙、广州和香港编辑《文艺阵地》，此时，《子夜》400多页珍贵手稿怎么办？当时茅盾想到在上海银行界工作的二叔沈仲襄先生，沈仲襄先生比茅盾大10岁，1886年3月11日出生在乌镇，1920年左右由亲戚卢学溥介绍到北京新亨银行工作，1930年5月调到上海交通银行工作，所以，离开上海时，茅盾将《子夜》的手稿送到二叔府上，请二叔沈仲襄帮助保管。沈仲襄先生深知这部《子夜》手稿的文学价值和历史价值，但他也不放心存放在自己家里，而是存放到交通银行的保险柜里。八年漫长的时间终于过去了，《子夜》手稿躲过八年抗战烽火。1946年5月26日，茅盾从重庆辗转回到上海，沈仲襄先生将《子夜》完璧归赵，交给茅盾保管。因此《子夜》手稿得以完整地保存下来，茅盾的二叔沈仲襄也是一大功臣。

　　《子夜》这部传世之作手稿，遭遇日本侵略者的两次炮火劫难，都没有能够毁灭，仿佛神助天佑，最终进入中国现代文学馆永久保存，世代珍藏。

　　千里跋涉送纸型，山沟沟里印《子夜》。

　　1933年1月，《子夜》由开明书店出版以后，不断重印，一直是开明书店的长销书，到1951年12月，开明书店已经印行了26版也有资料说22版。总之，开明书店一直在不断出版重印《子夜》。抗战后期，开明书店章锡琛有感于《子夜》在上海出版的困难，决定将《子夜》的纸型和铸字铜模，秘密转移到千里之外的福建武夷山下崇安赤石开明书店出版。为此，章锡琛做了大量准备，精心挑选8个人，由开明书店的黄幼雄（1893—1967）负责，章锡琛和黄幼雄两人秘密商量计划，确定路线，包括如何应对路上可能遇到的各种危险。1945年春天，黄幼雄一行从上海出发，把《子夜》的八开纸型和铸字铜模，用衣服、被子等打成包袱，或者打成铺盖，由8个人分散携带。章锡琛要求“人一个不少，纸型一张不缺，铜模一粒不丢，安全到达内地。”一路上，他们从上海徒步经嘉兴到杭州，昼伏夜行，风餐露宿，他们不走大路，走田边地头的小路，躲开日本鬼子的巡逻和岗哨。到达杭州以后，黄幼雄他们稍事休息，继续往富阳、桐庐方向跋涉，到达浙江江山县以后，他们在江山开明书店休整几天，又绕经江西上饶，继续往福建崇安进发。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于将《子夜》的纸型、全套铸字铜模安全送达目的地——崇安赤石开明书店办事处。第二天，开明书店就在武夷山下开始浇版，在当地东南合作社印刷厂的配合下，经过几个月的日夜赶印，在非常艰苦的条件下，1945年10月，第一批赤石版《子夜》就开始发运到各地。

　　这是《子夜》出版史上的奇迹，也是《子夜》传播史上空前绝后的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