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巷之光
周有光
我外婆家青果巷老宅的斜对面就是周有光图书馆，有朋友来青果巷总要问上一句，是亲戚吧？我忙不迭地说不是不是，青果巷是外婆家，外婆姓袁，我父亲祖籍嘉兴。朋友又问上一句，那跟周树人是亲戚吧？我忙不迭地说不是不是，还是快来参观周有光故居吧，过会儿就下班了。
朋友进到周有光图书馆，拍照拍个不停，停留在一张周有光乱针绣像前，问我，有没有卖的？我说乱针绣是常州非遗，肯定有的卖，但周有光肖像的乱针绣，可能整条青果巷就这么一幅。
朋友说那替我找一找，我一定要买到，周有光是我的老师。
这位朋友是语言专业的老师，周有光应该是所有语言专业老师的老师。
总有朋友叫我写写周有光，但我对他所有的了解也只有六个字——“汉语拼音之父”。我开始用电脑写作是用的五笔字型，一种把字形拆开的输入法，但我们确实都是用汉语拼音来学汉语的，一代又一代，虽然对于我的孩子们来说，标注声调实在是太难了。
朋友一张一张资料图看过去，仔仔细细，最后停留在庭院中周有光先生与夫人的铜像前，又开始拍个不停，那份真实的热情，叫我想起来有一次跟他争辩谁的语言最好？他说周有光。我说研究语言的并不一定是语言最好的，就好像不是所有姓周的就一定是亲戚。朋友固执地说，就是周有光。
大道至简，质朴到璀璨。这是朋友的原话，回归言说的本质。
趁着朋友又去拍从北京原样搬回的周有光先生的书房，我让一个青果巷朋友赶紧发我一点周有光的资料，她秒发来一篇“周有光图书馆导游词”。不看不知道，原来周有光与我母亲还是校友，小学的校友，这一条青果巷住的人，都是校友。而庭院里周有光与夫人张允和互相依偎的塑像，揭幕于周有光先生111岁生日那天。张允和是著名的昆曲研究家，与周有光相濡以沫七十年，被国际教育基金会评为中国恩爱夫妻。
周有光先生的书房很小啊，十平米不到。朋友走过来，感叹了一句，所以叫“半间书屋”。
我发现周有光先生很喜欢“半”这个概念，他说自己“搞经济半途而废，搞语言半路出家”，形容自己的书房也是，“我的世界小得不得了，半张小桌子，半间小屋子”。就是这么朴素。但是两个半圆合成一个圆，在我看来，非常大，无穷无尽的大。
想起来另一个比较喜欢跟我争辩的朋友说的，周有光说的都是常识，不是什么创见。我说那也不见你说，常识也不是人人都出来说的，说出来的就是实话。就好像我儿子肖恩来谈摄影：“很多人都会说他们也能拍出来，随手就拍出来，但也没见他们拍出来。我们每天看到的东西那么多，但是摄影师的功力就在于你能不能发觉那一个瞬间，并用你的技术去做一个记录。”就是这么朴素。肖恩原是一个理科生，应该去学计算机，成为科技专家，出于对摄影的热爱，大三时转修电影研究，成为一个文科生。他的选择得到了家庭的支持，因为我们也很认同周有光先生的教育理念：比培养专家更有意义的，是培养独立的个体，未来发展的可能性就很大。哈佛大学前校长陆登庭也说过，我们培养学生，要使文科学生了解理科，理科学生欣赏文科。大学的目的不是培养专家，而是启发完整的人格，是一种完整的教育。
周有光大学主修经济学，又对语言学有兴趣，知识基础面广，改行就没有难度。所以他很强调中学阶段的通识教育，一是选课要广、要会自修，二是要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有这两点可以从事任何专业。总说实话的周有光先生还有一句大实话：“我那个时代，大学毕业生都不是专家，只不过是受过一些基本训练的普通人，专家要在大学毕业以后再培养。”
走出周有光图书馆的大门，朋友说，周有光先生真是我老师，我硕士导师，我入学时他已年过八旬。
我说那你写写你导师啊。
他说，说实话，写文章跟周老套近乎的人够多了，我们亲弟子何必凑热闹。
我就说，我也说实话，再要请到一位乱针绣大师来绣周有光肖像实在有难度，你要买一定是买不到的。我这儿有个杨守玉乱针绣包包，要么你就收下吧，杨守玉也是我们的青果巷之光。
杨守玉
一个朋友说，你得写一写杨守玉。
我说我为什么要写杨守玉？因为她一心搞事业终身未嫁？
朋友说，因为她终身未嫁所以一心搞事业。
我说终身未嫁其实挺好的，逃过一切情劫，逃过渣男劫。
朋友说刘海粟挺负责任的，根本不渣。
我说，如果杨守玉真要嫁给了她的初恋刘海粟大师，她自己也许成为不了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成为作家，成为艺术家，专心太重要了。我又补了一句，婚姻家庭孩子都让你分心。
你来写她的故事。朋友说，别人也写过，就是个故事书，很清晰，可是没有文学性。
我现在觉得名人要活着很珍贵，可以做口述实录，做对谈。我说，别人来写都是故事会。
朋友说，你可以写一个想写出杨守玉故事的女作家，写出来了杨守玉的故事，也写出来了自己的故事。
我说我目前这个水平可写不出来，而且我对杨守玉一点了解都没有，我只知道她开创了“乱针绣”，听这名字就完全区别于传统苏绣，自由又奔放。
朋友说乱针绣的正名叫作“正则绣”，反倒是最有规则的绣法，不过是针法长短不一，方向不同且互相交叉，又融合了西洋绘画艺术的一些手法来增加色彩的丰富，所以被称作“乱针绣”。
而且不要关注在她和刘海粟。她和吕凤子的感情，也许更深，朋友又说。
我说我真不关心爱情，刘海粟或者吕凤子，我都不关心，我就关心事业。我想的是，杨守玉的眼睛一定很好，耐心一定也很好，所以坐得住，所以能够成就事业。
朋友说，所以长寿。
我说所以活着的女作家太珍贵了，我一定要珍贵地活着，活到成就事业的那一天。
朋友说对！那时你就自己写你自己的故事，不叫别人猜测你的爱情。
赵元任
常州飞深圳的飞机上，被旁座认了出来：你是那个写作的周洁茹吧。
搭飞机被认出来，这是明星的待遇。作家不同于明星，搭个飞机还能被认出来的，可能应该也只有作家余华。而我被认出来只是因为打开了电脑赶了个稿，而且这是一趟从我家乡常州起飞的航班。
我上学时读过你的书，旁座说。一个很年轻的年轻人。
飞机快要降落，年轻人应该一早就猜出作家的身份，却在降落的时分才开口确认。
也许会展开一下聊天，也许不会，时间和时机的掌握，都很得体。
90后，墨尔本大学的商科硕士，三年前海归故乡，创业，这次去深圳是谈一个翻译语言相关的项目。
我们讨论了一下常州方言。常州各个地区的语言区别，很微妙的一些差别，只有本地人才知晓的那几处不同。
当然也谈了谈AI，AI几时彻底取代我们的工作，写作及翻译。当然也对AI目前的表现都不满意，一致认为AI想要取代我们，写作，或者翻译，还早得很。
下了飞机，与年轻人道了别。真是一次有趣的际遇。
突然就想起了赵元任，赵元任有很多常州吟诵的音频留下来，但我只听过他在抖音爆火的那个音频，一人分饰多角，用各地方言演绎天南海北不同的人在火车上的对话。
青果巷出过很多传奇人物，赵元任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赵元任在语言上特别有天赋，任何方言都是一听即会，且过耳不忘。罗素来华巡回演讲，请赵元任做翻译，赵元任能用方言翻译，巡演到哪个地区，自动切换到哪种方言，罗素的演讲涉及哲学、数学、语言学、逻辑学……范围很广，赵元任翻译起来也很自如。
赵元任是个通才，文理兼通。赵元任还精通音律，自己谱曲自己唱，有一首很著名的《教我如何不想她》，很多人都会唱。赵元任如果生活在现代，就是一个明星。赵元任如果搭飞机，一定是会被认出来的。
我想的是，赵元任一定搭了很多飞机、很多火车，走了很多很多的路。赵元任写《现代吴语的研究》，历时三个月做吴语调查，经镇江、丹阳、无锡，再乘小火轮到宜兴、溧阳，再往南深入浙江各地……这个过程中的艰苦与辛劳，我们很多人很难去想象也未必愿意做同样的付出，所以赵元任也是我心目中的大明星，一种真正地到民间去、到田野里去，真正深入了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