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赤子王蓬
知道王蓬的名字,是1978年的初春。那时我幸运地写着时代考卷进入杏园(陕西师大)读书。中国新的时间开始了。学校图书馆前圣洁的玉兰花,如白鸽子轻盈而聚,又如云中君纷纷而来下。道旁齐整的贴梗海棠如霞似火,又如闭目直对太阳的鲜红。此时我知道了王蓬。不知彼时彼地的他是否感受到寂寞冬季后的春天气息?
因为教写作的侯雁北正编选陕西中青年作家小说散文选,入选名单就有他。看似寻常不太起眼,其实是中国当代文学史颇有含金量的一份名单呢。陈忠实、邹志安、王蓬、王晓新、张兴海、路遥和贾平凹等,真真一个后来当代文坛大展身手的巨人序列。一般人或以为这只是一批脱颖而出的文学青年;而在我仰视的目光中却是难以企及的群山。
顺天应时,似乎传承五四时代在京陕籍学子所办《渭潮》《晨钟》的雄风,中文系同学创办铅印刊物《渭水》,与西北大学中文系的《希望》携手并出。在当时,我们上课手捧的教授讲义还是油印的呢。作为诗歌编辑的我,一字一句连标点符号也不放过校读的,就是王蓬的短篇小说。作品写一位美丽的下乡女知青陷入底层挣扎的悲情故事。她因母亲重病无处求助,无奈以身躯之辱筹付医费。在贫困封闭、道德旗帜随处招展的氛围里,在众人惊愕鄙夷的目光和侮辱的语境中,而她却以坦然的仪态立于门前,不屑地面对这一切。读后我大为震撼。当时文坛乍暖还寒,不少作家仍沙上建塔,编排别扭故事与扁平人物,而王蓬却以悲悯的笔墨勾勒人生的底色。他的文学始于以人为本。此后的长篇小说《山祭》《水葬》;传记文学《中国的西北角:多位学人生涯的探寻与展示》等无不如是。如此便稳居于中国当代文学转型时的坐标原点。我由此便记住了汉中农民作家王蓬这个名字。
直到世纪之初,陕西省作协邀约主编《陕西文学六十年·纪实报告文学作品选》时,自然将王蓬所写秦巴雾毫茶叶的纪实文学恭请入卷。而他本身就是陕西纪实文学繁荣期的代表人物之一。此时获知,他因创作秀出于时的业绩,由农民逆袭体制之内,任省作协副主席,汉中文联主席、作协主席。且与陈忠实一道被评为陕西作家群中仅有的相当于二级教授的职称。此时评论蜂起,作品研讨会从汉中开到北京。君在山之南,我在山之北,虽未谋面,穿越秦岭的电话却亲切不隔,平易如叙家常。彼此似乎过去认识,熟悉许久。从亲切不隔且富有磁性的话语中,不难感知他如山高大沉稳,如泉灵动柔和。
继而主编一套非遗丛书,虽知他忙却又想延揽为作者。你想,他兼职多多,又主持汉中文坛,千条线就绾他一根针呢。他又沉浸于创作,长中短篇小说薄薄厚厚一齐写,散文序言锣锣鼓鼓一齐敲……若是一再婉拒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写陕西茶叶,舍王蓬其谁也?他写茶叶的一篇内行外行齐叫好,不是登上《人民日报》了么?若他不写,陕西茶叶不能进入文字叙事层面,只能在形而下的层面默默流通,这一博大的领域可能仍会寂寞无闻。或许念及彼此几十年量子纠缠式的关联,或许更重要的是对陕西茶叶文化叙事的担当,王蓬答应撰述。
没过多久,他告诉我,想添加女儿王欣星来共同写作。我原以为因年过古稀、事务如云而退缩幕后,可能想锻炼女儿走东奔西去釆访写作。他只是初期策划布局、过程指点、后期修改而总体把关罢了。谁知他只是让女儿发挥高校信息资源的优势,查阅茶叶的相关资料。不只巴山汉水的所有茶山茶园他必亲自访谈,若是某处有故事有折转那就来回奔波,山环水绕,碰杯味茶,总能从中探寻出别致的人生意味来。且翻阅秦岭,往返千余里到泾阳茯茶产地,挖掘茶文化的历史脉络。因熟悉茶园,访谈密集,或感动于创业者既往,他釆写了一二处未入非遗名录的给我看。他似有困惑,能否叙述入书?当然能啊!暂未入名录,下次谁能阻挡它的申遗资格呢?谁又能否定它原本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呢?而茶山茶园的创业者的所作所为,茶叶炮制的种种工艺手法,哪一宗那一件不是活态的宝贵的财富呢?翻开《茶叶》一书,看着王蓬在山间地头屋檐下的镜头,每处访谈留下的语境,一览无余地呈现出他是怎样辛勤地建构并拓展着陕茶的叙事空间。他语言活泼而思维缜密,釆访撰稿后,又返稿向被釆访者征求意见,以示对传统文化、对非遗传承人有所敬畏。
几年前,王蓬说想买点唐三彩。知晓灞桥有家省级非遗项目唐三彩,望我联系一下。随即他长途驱车来家小坐。这是我们几十年相知的第一面。平日里总烧香,今日是真佛来到面前。他确如我想象的模样,不只气势沉雄,而且身姿魁伟。或许十八年的风雨炎凉,将原本可能秀挺的树木敲打成了参天大树。
因顺路,我带他先看民间艺术大师苗春生的泥塑。推门进去,没料想苗春生腿部骨折半躺半坐床上,两手仍捏塑着半尺高的黄泥巴人。王蓬见状,仿佛探病的亲人,急急趋前问候,哪里的伤?怎么造成的?怎么处理的?现在感觉怎样啊……随即掏出二百元以慰病情,并坚持塞到手中。苗春生再三推托也不行。这种瞬间呈现的,自然而然涌出的,是视他人疼痛如己身的同情心,是可以触动每个人内心柔软处的善良。事后,他不仅撰文描述了观赏泥塑的语境,选择多幅泥塑插页以文图互饰,并将他站立苗坐卧的合影印在新著的书舌上。
而面对唐三彩时,王蓬美滋滋地捧起一峰骆驼,陶醉之仪态,似乎回味那曾听过的驼铃声,或欣赏沙漠之舟那曲颈微伸髙九尺、背负千斤不自知的沉着与坚忍;或一匹骏马从唐诗中奔腾而出,让他沉迷于紫媹行且嘶、风入四蹄轻的豪放与自由。他说这个造型威武,那个气势豪迈,满满的盛唐韵味,没一个不喜欢的。他说自己沿西北西南丝绸之路走了几个来回,收藏不少,惟缺唐三彩。一直想买,到了这里似乎淘到了宝物似的。见一个包装一个,在不同房间里五彩斑斓的排列成行成堆中选择了不少。买卖融融乐乐,互加微信,很快满箱装载,驱车驶离。
不料十多分钟后,车在半途而电话响起。唐三彩艺人说他算错账少收钱了。一般人当面钱物交清,过后概不负责的。而王蓬却没有犹豫,瞬刻掉转车头,再度驶入刚刚购买唐三彩的地方。没等主人道歉,反倒是王蓬心平气和地付出款额,并抚慰主人连说对不起。临别见他喜欢泥塑,虽买不少,可来一趟不容易,便将苗春生送我一尊蹲食面条的关中老汉泥塑添给他。谁知王蓬着急了似的,双手推拒,坚决不要。我只好伫立路边许久,望着远去的车影,身旁的树,天上的云。
前几天,王蓬寄来大作《修建自己的房子》,方知他如一枚古莲子,沉陷命运的泥塘多年,待时代的春天来临,方应时而起,脱颖而出,秀出美的直觉造型。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王宝钏寒窑十八年镌刻了人生苦恋的墓志铭;在城乡二元分治的格局下,王蓬农民十八年熬煎铸就了诗与远方的通行证。书名纪实,从亲历、亲见和亲闻的角度,写从“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岁月,在贱民的阴影中从城市流落山野,十年四次被迫挪移最终建房的沉甸甸的历程。但书意玄远,不只呈现出一个栋梁之材的成长史,一个作家的创作史,更呈现出一个时代结构性的变化史。
王蓬作为当代陕西文坛的领袖人物之一,著作60余部。他不只小说涉及短篇中篇长篇,每每掷地有声,举国上下呼应连连;更有散文杂论,横放杰出;提携后辈,序文百篇;更以一己之力,历30年对秦岭古道,丝绸之路一一实地考察,从长安到拉萨,从长安到罗马,路途陡峭奇崛抵不过脚步跨越,异域迢遥陌生凉不了初心热血。写下一般作家难以驾驭的学术性作品《中国蜀道》《从长安到罗马》《从长安到拉萨》等作品。古代的司马迁成一家之言,以历时性写中华历史三千年,当代的王蓬读万卷书,竟以皇皇卷帙,共时性叙述中华开放大道数万里。
可以预期,当代中国文学史,将会为王蓬写下重彩浓墨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