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2日 Wed

一个澳门人的文化情结

——记史学家邢荣发先生

《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22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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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版:人物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4月22日 Wed
2026年04月22日

一个澳门人的文化情结

——记史学家邢荣发先生

  ■杨牧之

  一

  邢荣发先生是澳门史研究著名专家,我在刘阿平总编辑主持的《艺文杂志》上多次拜读他的大作,最近又承蒙他惠赠《澳门历史二十讲》《百年新中央酒店——澳门旅游博彩一世纪》,特别是他的近作《澳门第一望族赵氏及其望夏家庙建筑复原研究》,深受教益。这些大作引起我对澳门的情思,引起我对邢先生勤奋写作的钦佩。他关于澳门文化的见解,并由此引申到关于文化与国运的思考,让我很受启发。

  邢先生是澳门史研究专家,我谈澳门那是班门弄斧,思来想去,我还是把我读邢先生大作的体会,做一个汇报。因为他的大作从澳门文化,说到中国文化,说到世界文化,文化是人类共同的财富,尤其是经典文化,是没有国界的,是跨越时代的,我不免生出与朋友讨论的兴致。

  澳门是祖国的一块宝地,是偏居东南隅的一颗明珠,我有幸去过两次。第一次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是香港出版界的朋友与我们代表团在香港会谈完后,请我们出版代表团去澳门,乘汽垫船从香港过去的,纯属参观。当时我的印象很深,很新奇。小城不大,交通很有秩序,主要街道全是单行线,各种车辆川流不息。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见到幼儿园的老师,带着一队小朋友,过马路。小朋友都是白衬衫,咖啡色短裤,好漂亮。往来汽车全都静候不动。老师跑前跑后,周到、细致、耐心。我心里很温暖。

  澳门是以赌场闻名于世的,主人热情地邀请我们去赌场见识一下。每人拿着10元澳币,在老虎机前耍着玩。我从没有赌博过,无论小赌大赌,都不知所以然。眼前老虎机上哗啦啦、哗啦啦地响着,颇为诱人。我赢了不少,据说从没赌过的人,赌神会特别关照。我把赢得的硬币分给大家,再玩,直到被老虎机吃个精光,大家哈哈大笑,走人。我心里想,那些可爱的孩子,长大了可别来玩这个。

  第二次去澳门是1998年。我是作为内地出版代表团团长去澳门办书展的,主要是为了在澳门即将回归祖国前,代表内地的出版界表示一番心意。澳门各界十分热情,据说,这次书展是澳门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最隆重的一次书展,澳门有关方面的负责人参加了开幕式,见到了澳门文化界的诸多名流,看书、买书的人络绎不绝。三个一伙五个一堆,热烈地交流着对图书的意见。我心里高兴,对澳门产生了更多的好感。

  如果说,让我对澳门有更深入、更全面的了解,那便是《艺文杂志》给我的“机会”。《艺文杂志》创刊于2016年,是澳门第一本主攻文化、艺术的杂志,开展了许多介绍澳门社会民俗活动,如玉堂抚琴、朱楼观画、杏坛论道、莲岛采风,等等。她远离澳门的灯红酒绿、赌场博弈,打开了面向全中国、全世界的一个窗口。读了她创刊以来的各期内容,我把它当作我的“第三次”澳门访问。如果说前两次访问还偏表象,浮光掠影,走马观花,那这“第三次”,则让我深入她的内在,体会了她的灵魂。使我顿生再去澳门的冲动,仔细地体会刘阿平社长在她的《艺文杂志》中深情细说的澳门。

  正逢此时,邢荣发先生给我寄来《澳门历史二十讲》《澳门第一望族赵氏及其望夏家庙建筑复原研究》两部大作,我又重读了邢先生在《艺文杂志》上发表的二十余篇文章,让我对邢先生关于澳门文化建设的观点,引发深深的思考,对他的文化建设思想、长远展望,深为佩服。澳门的未来,由于邢先生的思考,让我充满了无限的梦想和信心。

  邢先生中肯地指出,澳门“人少地薄”,不到70万的人口,偏居一隅的稀少土地,文化发展困难,这是可以想像的。在社会领域中,这意味着文化场域内部消费市场小,很难形成完整的产业内循环。邢先生通过严谨的史学研究,展示了澳门的文化记忆,特别是描述了1995年澳门黑沙遗址的考古发现,生动地叙述了距今达四千年的悠久历史(《澳门历史二十讲》,中国艺文出版社,2018年12月)。可贵的是,他不仅以澳门历史研究者的身份,对历史负责,更因为他是澳门市政署市政咨询委员会委员、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文化产业基金评审委员,他还以管理者的使命,为澳门文化产业出谋划策,在“小众精英”与“普罗大众”,在“政府资助”与“市场竞争”之间努力地寻找平衡点,难能可贵。

  他特别看到,1999年澳门回归后产生的新情况、新问题,一方面内地丰富的人文内容丰富了澳门文化;另一方面,发往内地出版物的“上架”和跨境的“高昂邮费”形成的流通障碍。他中肯地指出,解决这些问题,是突破澳门文化“孤岛”状态的关键所在。

  邢先生不仅指出了澳门目前文化发展方面存在的困难,而且他始终强调以“事业初心”引领产业发展的核心逻辑,强调文化内涵在产业化进程中的灵魂作用。他主张“产业事业化”,即以事业的初心引领产业发展,使产业的动作始终服务于文化价值。他明确提出文化出版业的目标并非单纯地“赚多少钱”,而是“出多少好书”。产品的表象只是一小部分,能满足受众心理需求的灵魂部分才是最重要的。在一个长期受资本影响的社会,有这样的认识,这很不简单(邢荣发《关于澳门文创产业未来发展的思考》,记者苏斐采访,见中华书局《中国出版史研究》2026年1期)。

  《澳门第一望族赵氏及其望厦家庙建筑复原研究》是邢先生的深耕之作,赵氏家族居澳三百多年,是澳门历史的典型代表。邢先生通过解剖赵氏家族兴衰史,展示赵氏家族对澳门文化发展带来的影响与贡献,自有研究者的深刻用心。应该说,研究赵氏家族历史,就是研究澳门的历史,研究澳门赵氏家族历史,可以体现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孝友传其家,诗书传其业”的优良传统,我们从中会得到民族优良传统的熏陶。邢先生扎扎实实地阅读所能见到的有关研究文献,而且不厌其烦地多次修改以精益求精,令我感动。

  二

  邢先生1963年出生于柬埔寨金边市,10岁(1973年)来到澳门,从此便在此地扎根、发枝、散叶、开花、结果。他热爱澳门,热爱澳门的文化,追踪澳门历史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日夜,每一点进步。

  他对澳门充满深挚的感情,不尽的期望。他写道:

  回想二十多年前,以诗歌形式书写澳门史时,已感到在数百年的历史中,澳门一直在努力地求生、求存,故将书名为《求存集》。今天回头再看,求而能存者必有其坎坷之历程,澳门的城市历史是在无数的艰辛、无奈、妥协中发展而来的,也造成了城市性格上的很多缺陷。(见《艺文杂志》2018.4期)

  在《贫而乐》(《艺文杂志》2018.6期)一文中,他深情地写道:

  聚居马场的劳苦大众除了穷困一点外总是充满令人感动的温情。……记得当时向邻居借点什么,大家都很是慷慨,也少有计较纠纷。按说当时大家私有的资源物质都极之有限,一旦借给别家了就该影响了自己的生活才对呀,可其时澳门平民区里的人就是守望相助。……虽然他们口袋羞涩,每家孩子都有四五个以上;可在自家有限资源的分配中,能让小孩有学上,一家人能吃饱肚子还有点余赀……这可能就是常言说的“一块钱掰成两半来用”的含意吧。这,也就是马场居民幸福感的来源。

  他为澳门人正名。他说,许多人认为澳门号称赌城,去赌城又那么方便,澳门人还不天天进去赌几把?以为澳门人都嗜赌无业,他坚定地说,其实澳门人并不好赌。因为澳门社会早就对赌博产生了“抗体”。他们知道“十赌九输”的告诫。邢先生说,当年的“赌王”何鸿燊,经营赌场,自己却从来不赌,他挂在嘴边上的话是“破了箇中”“唔怕你赢钱,至怕你唔嚟!”意思是说,你赌博的次数越多,赢的机会就越少。

  邢先生不无赞美地描述过生活在澳门的百姓,说他们朴实、勤劳,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看似平淡,却各有快乐。他们深知赌博的危害,知道有人嗜赌,大家都会疏远他。邢先生肯定地说,这是中华传统文化在社会教化中的作用。

  社会在进步,人们生活渐渐丰富而多元。邢先生珍惜澳门的进步,珍惜幸福生活来之不易。他不无忧虑地说,澳门的民众生活富起来了,快乐的最初形态就是酒楼宴会,啤酒、红酒、XO,夜夜笙歌。内心感到空虚,就以物质填补,手机、iPad,频频追换新款,名牌时尚装身,以支撑起未成熟的自信心。一些人迷失了方向,只顾向社会索取,而忘却应尽的义务。他十分沉重地说赚钱的口袋鼓起来了,而脑袋的格局却没有变大,一个人的“两袋”不平衡,何来幸福感!(《艺文杂志》2019年总15、16期)爱之深,求之切,在社会的进步中,看到进步中的问题,敲起警钟,提醒大家,正是一个爱国爱澳的学者历史责任感的体现。

  三

  邢先生的大作,是充实而充满信心的,是深沉而厚重的,是发人深省而奋起努力的。他对赵氏家族三百年的历史研究,总结为一点,“读书须世代传承接力”。赵氏高祖赵季慕遗训:“吾家虽贫,汝必读书;毋自馁,毋忘我志。”读书的目的是明志,是自强,是奋发,是不忘家国情怀,正是在赵氏祖训的影响下,“从阻缓澳葡的侵略扩张,为后世树立了拼死抵抗外夷侵略的精神,直到抗日战争赵氏第二十九世,投身到抗日救亡运动中,赵氏第三十世,响应号召,参军服役,传承了祖上的光辉。‘贞忠报国’维护国家主权和抵抗外夷侵略的意识,在家族后世发扬祖德精神的路上,得以代代相传。”我想这就是邢荣发先生研究澳门赵氏家族三百年历史的深意所在吧?

  1999年12月,澳门百年夙愿终成事实。邢先生十分高兴、自豪,在那一历史时刻,他激情洋溢地写道:

  礼宾府前,随着葡萄牙国歌奏响,葡国国旗降下,交给最后一任总督韦奇立,他将国旗置于胸前,然后离去。那一刻,华民雀跃起舞,欢歌庆祝……澳门居民几乎挤满了城市里的所有空地广场,人山人海,五星红旗、澳门区旗最为突出……

  那一刻,闻一多的《七子之歌》唱出了澳门人压抑已久的心声——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邢荣发先生,一个出生于柬埔寨,求学于中国南方,生活、工作,成为学者于中国,他像每一个中国人一样无限感慨,感慨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感慨澳门回归到祖国母亲怀抱,开始新生。

  他在《那一刻》一文最后写道:“1999年12月20日,星期一,晴。澳门,晨曦依旧,柔和中泛着红光。漱洗更衣,准备去欢迎驻澳部队的到来……”

  我的眼前是一个从容的、自信的、满怀理想的中国人,邢荣发先生。他平凡而又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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