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人间,在文字里重养自我
■陈婉清
在这个习惯于用标签简化一切的时代,我们谈起她,想到的是“民国才女”的哀婉,是“黄金时代”的漂泊,是情爱纠葛中的一次次弃逃与投奔。那个身影在历史的风雪中显得过于单薄,单薄到我们几乎忘了,她手中还有一支笔。萧红的一生,并非被动地“走过”人间,而是主动地“落笔”人间。她在饥饿与寒冷的躯体里,养育出一个清醒而丰沛的灵魂。
鲁迅文学奖得主、学者张莉的新书《她走过无数人间》,不是一本普通的文学评论,是一位女性学者,用25年的光阴,与另一个女性灵魂进行的漫长而深情的对话。张莉不是在“研究”萧红,她是在用整个生命去贴近另一个生命。这本书里,没有冷冰冰的学术解剖,只有温热的目光,只有两个女性写作者隔着80余年时光遥遥相望。张莉以女性视角的深切共情,将“作家萧红”与“萧红本身”的双重形象清晰勾勒,让我们在她的文字中,见证一位女性写作者在苦难中挣扎、在创作中重生的完整历程。
书中让我最先动容的,是第五讲《重读萧红书简:谁能抑止女性写作?》。
20世纪70年代末,年逾古稀的萧军整理出版了萧红写给他的信,并逐封加以注释。在萧军的注释里,萧红是“短命的作家”,是“没有妻性”的女人,是永远需要被拯救、被“医好”的弱者。他的逻辑如此强大,强大到几十年来,无数读者都在这套话语里读萧红——那个可怜的、软弱的、一生为情所困的萧红。
但张莉不干了。
她在书中写道:“应该把萧红书信从这样的释读中抽离出来,归还它应有的语境。那是一个青年女性写给情人的信,那是她在异国他乡的独语。”于是她做了这样一件事:把萧军的注释剥离,让萧红的信以原本的面貌呈现,让她的声音自己说话。
然后我们听到了什么?
1936年,萧红在东京,给萧军写信。她写自己生病了,发烧了,孤独得要命。但她也写:“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妨害——它是不行的。”她在信中反复报告自己的写作进度,说自己的读书心得,说写完一部作品的欢喜。每一封信里,都有“写作”这个主语。那个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女人,那个被情人的不忠深深刺伤的女人,那个在经济上依附于人的女人——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张莉在书中写道,从这些书信里,我们看到了两个萧红:“一个萧红是弱的、失意的、落寞的;另一个萧红则是有着内在锋芒的写作者。”而萧军的注释,恰恰抹杀了这第二个萧红。张莉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被埋没的萧红从历史的尘埃中请出来。
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这本书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张莉对待萧红的方式。她没有站在高处俯视,也没有隔着玻璃观望。她倾听。她倾听那些被忽略的声音,那些被压抑的言说,那些在历史的夹缝中被碾碎的细语。这是一种极其珍贵的学术姿态——也是这个时代最为匮乏的姿态。
张莉对萧红的解读,最打动我的是她的“看见”。
在第二讲关于《商市街》的分析中,她将这部散文集与鲁迅的《伤逝》进行了天才般的对读。《伤逝》是涓生的忏悔,是一个男人讲述的他和子君的故事。在涓生的叙述里,子君被困在家中,日渐平庸,日渐消沉,最终走向死亡。但《伤逝》从未告诉我们:当涓生在书斋里思考、在街道上游荡时,子君在家里做什么?她想了什么?她感受到了什么?
张莉写道:“当子君开口说话,她很可能会像萧红这样讲述事实。”
这就是张莉的洞见。她发现,萧红的《商市街》是一部被忽略的女性文本——它无意间补全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小锅小碗,切好的土豆和西红柿,瓜子和黑列巴,饥饿、病痛和寒冷”,这些在涓生眼里不值一提的琐屑,在萧红笔下,构成了生命的全部质地。
张莉说,萧红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使那些厨房里的日常、孤室里的悲苦、春天里的哀声都变成了新的文学景象。”她让那些“微不足道”获得了尊严,让那些从来不被当作“题材”的东西,堂堂正正地走进了文学殿堂。
这是萧红的创举,也是张莉从萧红那里继承的“观看之道”。张莉写这本书,同样在“看见”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她看见萧红笔下的酱油碟与玫瑰花之间的隐秘联结,看见《呼兰河传》中那些被“无主名杀人团”戕害的异类,看见《生死场》中女性身体与民族话语之间的纠缠。她的目光,是带着体温的目光。她看见的,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文学史里的标本。
读这本书时,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张莉?为什么她能写出这样一部作品?
答案或许藏在这本书的后记里。张莉写道,从25年前研究生在读时期开始,她就对萧红产生了兴趣。2011年萧红一百周年诞辰之际,她在《人民文学》发表散文《刹那萧红,永在人间》,在学术期刊发表论文,还第一次到呼兰参观了萧红故居。此后十几年,她一次次回到萧红——回到《生死场》,回到《呼兰河传》,回到萧红的书信,回到那些被忽略的角落。
25年,一个人生命中最丰沛的时光,她都在与萧红对话。
这让我想起她在书中的一个说法:“以萧红的方式理解萧红。”这是张莉的方法论,也是她的人生态度。她不急于判断,不急于下结论,而是让自己沉浸在萧红的世界里,感受那种寒冷,感受那种饥饿,感受那种“被大欢喜追逐”时的战栗。只有这样的沉浸,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萧红的一生,或许是被文学支撑起来的一生,但也是无法摆脱悲伤与凄清的一生。”
“痛苦使她深深感受到无望,而写作则使她获得胆识和解放。”
“她在自己痛苦的废墟上构建了一个名叫‘生死场’的世界。”
这些句子,不是从文献里爬梳出来的,是从生命里生长出来的。
我曾经以为,“深情”和“思想”是难以兼得的两种品质。太深情容易流于滥情,太思想容易失之冰冷。但张莉的书让我看到,最好的批评,是既有深情的体温,又有思想的锐度。
她对《回忆鲁迅先生》的分析就是如此。
萧红笔下的鲁迅,不是神坛上的鲁迅,是一个会疲倦、会发脾气、会对晚辈说“不大漂亮”的鲁迅。张莉敏锐地捕捉到萧红的写法与传统怀人文的区别——萧红不是为了“树立伟大人物”而写,而是想写一个“生活中的人”。张莉引用了萧红的一个细节:“一双拖鞋停在床下,鲁迅先生在枕头上睡着了。”她说,这是“以淡笔写浓情”的典范。
但张莉没有止步于此。她接着问:为什么萧红能写出这样的鲁迅?答案在于她与鲁迅的关系——不是仰视,不是俯视,而是平视。她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朋友;她依赖他的提携,也在精神上与他平等对话。张莉写道:“萧红既有独立于鲁迅的地方,但又有承继的精神,她也不仰视他,这非常难得。”
这便是思想的力量。不是停留在感性层面赞叹“写得真好”,而是追问“为什么能写得这么好”。张莉的追问,打开了理解萧红的新维度。
同样精彩的,是她对《呼兰河传》中“讲故事者”身份的辨析。本雅明说,讲故事的人是“能让其生命之灯芯由故事的柔和烛光徐徐燃尽的人”。张莉认为,萧红就是这样的人。她燃烧自己的生命,去照亮那些“忘却不了、难以忘却”的故事。但萧红的故事又和本雅明所说的不同——她写的不是跌宕起伏的传奇,而是与个人记忆有关的、微不足道的事。张莉写道:“她的讲述中浸润的是情感——苍老和童稚、寂寞和热闹都在同一个声音里杂糅出现。”
这段话,也可以用来形容张莉自己的书写。她的文字里,同样杂糅着多种声音——学者的严谨,评论家的敏锐,女性写作者的共情,还有作为一个普通读者的朴素感动。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本书独特的质地。
书读到最后一讲,我终于明白了这本书为什么叫《她走过无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