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是如何被直接颠覆的？

　　■潘渊之

　　这世上最强的发明，还不是能把人送上天的火箭，而是能把“说人话的权限”关闭的句式——这是我看好友转发的一条“马斯克直接把世界纪录彻底干碎”的视频时，突然冒出的想法。

　　什么句式？就是这种密集使用“直接”“彻底”“颠覆”“炸裂”等等情绪猛词，忽悠受众的短视频语言。以“马斯克干碎”为例，74个字的一段开篇，情绪词超过10个，字数占比超过三分之一；“直接”一词在1100字的全文中出现9次。我又统计了三条同类短视频，“直接”有24次，在非话题相关的多音节词中，频率最高，远超第二名“家人们”的15次。所以，把这种风格叫做“直接体”，也算实至名归。

　　“直接体”长什么样？一条讲“三星堆与《山海经》”的视频堪称样本。开篇打出“独家内幕”的幌子，吆喝着“全网没人敢讲”，好像要透露什么重磅绝密消息。它通篇用“头皮发麻”“吓傻”“炸翻”狂轰滥炸；用“你以为”假设你的看法，再厉声痛斥“错！大错特错！错得离谱”，打击你的自信；指责专家“不敢研究”，不如他有勇气；编造“未解之谜99.9%”，知道你无从查证……显得自己无比高明。全文无实证、无逻辑，全靠情绪轰炸和夸张虚构博眼球。“90%夸张+8%错误+2%事实”，这样的“科普”，当故事听固然很爽，当知识看处处是坑。

　　再看一条。“某某先生的才华，真的是好到让我们的认知都跟着炸裂了！”——听听，多么熟悉的黑话，多么熟悉的章法。什么“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登峰造极”，什么“彻底颠覆”“直接锚定”，什么“精神发展史”“史诗级巨作”……且不说某某先生是否愿意接受这堆最高级颂词，单是这位大谈诗词名典的主播，能把文徵明的“徵”（zhēng），读成宫商角徵羽的“徵”（zhǐ），便足以“让我们的认知都跟着炸裂了”。（“炸裂”到底是指好事还是坏事？）结尾用一句半通不通的“超越某某先生的，除了某某，也唯有某某”，强行封神——“直接体”就这么霸气，用情绪代替观点，用堆砌取缔分析，根本不关心评价是否公允、语句是否通顺这类“细枝末节”。受众早已麻木，要么图一时爽，要么认代言人；但凡有一丝清醒的，也懒得跟它较真。

　　“直接体”视频给我的感觉，很像你和朋友正在喝茶聊天，忽然一群不请自来的人破门而入，七手八脚把茶杯换成酒碗，把茶餐改成烤串，虽然情绪上来了，但你有一万个理由不接受。某某先生那条，和其他蹭热度的视频一样，无非流量驱动的表演。今天流量说，要有神，就造了神；明天流量又说，那神老矣，要有新神，就造了新神，比庙会上的吹糖人还麻利。神位轮流坐，明年到我家，不换的，是“直接体”这炉香火——在流量的庙堂里，它比任何神明都长寿。

　　我年轻那会儿，大家普遍废话不多，大话也少。表达赞美，说“真好”，后来变成“绝了”；到了“好到哭”，有点吓人了；现在更高级，叫“直接封神”。神要是这么容易封，仙界的编制不得比咱这儿的事业单位还紧张？形容词贬值了，贬得比钞票还快，而动词则不断增加暴力含量：“喜欢”太轻，要“戳爆”；“厉害”不够，得“炸裂”。语言居然也搞起军备竞赛，看谁先把情绪的火药库点炸。

　　“直接体”体现了一种时代消费心理：厌弃过程的繁复、逻辑的蜿蜒、感受的精细，直抵高潮；又和老板听汇报一样，不管过程，只要结论。“直接”二字，成了这代人递给语言的速效救心丸，满足食欲的预制麻辣烫——营养可以不要，口感必须劲爆，还得立即把肚子填饱。

　　这种句式的精髓，在于不允许商量。他说这东西好吃，你若不同意，顶多算口味不同；但他要说“好吃到灵魂出窍”，你再反对，就成了侮辱他的灵魂。你看，多聪明，用一个夸张的修辞，给自己套上金钟罩，你用逻辑去论理，必会碰到情绪的反弹。这是修辞暴力，用音量代替分量，用情绪抵消逻辑。

　　暴力这东西，一旦顺手，难免让人上瘾。于是“直接体”开枝散叶，只一招“颠覆认知”，能“让所有人都安静了”，怀疑自己的认知是孩子拼的积木，一颠就散；若是一日三颠，用不了几天，便是一地木屑。

　　别用一把尺子丈量所有的东西——量身高还行，量体重就笑话了。也别用一个句式规范所有的事物——用“直接”说算术里的1+1可以，但用它讲解哥德巴赫猜想的（1+1），当然是风马牛不相及。而我们偏偏习惯了这种荒唐，甚至觉得不说“直接”就不够劲儿。这大概是“直接体”最成功的地方：它让你相信，不“直接”就难以“炸裂”，须“颠覆”才能有“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