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洛-庞蒂文集》：中文梅洛-庞蒂研究的新起点

　　2025年岁末，由浙江大学哲学学院杨大春教授担任首席专家，杨大春与张尧均两位教授主持编译的《梅洛-庞蒂文集》，在商务印书馆历时八年（2018-2025）的精心编印后，十八卷终告完竣。这套文集的完整问世，标志着中文梅洛-庞蒂研究迈向全新阶段。《文集》不仅全面收录梅洛-庞蒂生前出版的全部著作，更系统翻译其重要课程讲稿、未竟手稿与访谈录，首次在汉语世界完整勾勒其思想图景。凭借宏大的规模、系统的编排与精审的翻译，《文集》为中文读者提供了全面可靠的研究文本，使相关研究得以立足于坚实的文献基础，真正开启中文梅洛-庞蒂研究的新时代。

　　梅洛-庞蒂和《文集》简介

　　莫里斯·梅洛-庞蒂（1908-1961）是二十世纪法国极具影响力的现象学哲学家，也是一位重要的美学理论家与文艺评论家。他于1951年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被哲学家保罗·利科誉为“法国最伟大的现象学家”。其思想体系既扎根于法国哲学传统，内在融合了笛卡尔主义与反笛卡尔主义、观念论与精神主义的张力；同时又创造性地吸纳了现代德语哲学资源，将黑格尔、胡塞尔、海德格尔（3H）的思想与马克思、尼采、弗洛伊德(3M)的批判视角相融汇，在西方哲学史上形成了独特而重要的位置。他的代表作《知觉现象学》与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同被视为法国现象学运动的奠基之作，对后来的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等思潮产生了深刻而持久的影响。

　　在汉语学术界，梅洛-庞蒂哲学的翻译与研究起步较晚。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他的重要著作才出现较为完整的中译本。进入21世纪，一批兼具法语国家留学经历与哲学专业素养的研究力量持续成长壮大，为梅洛-庞蒂著作的系统性翻译奠定了基础。《文集》的编译工作始于2014年获批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梅洛-庞蒂著作集》编译与研究”，项目于2015年正式启动，2018年以第4卷《意义与无意义》的出版为开端，至2022年结项，历时近十年。期间汇聚了国内法国哲学领域老中青三代学者，秉持研究性翻译的理念，最终出色完成全部编译任务。该项目不仅以优秀等级结项，还入选“浙江大学2022年度十大学术进展”，相关译著获得学术界广泛好评，其中《行为的结构》《知觉现象学》《符号》《可见的与不可见的》更入选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

　　这套十八卷本的《文集》，清晰勾勒出梅洛-庞蒂思想的演进脉络：从早期知觉现象学的理论奠基，到中期对语言习得、表达实践与历史辩证法等领域的阐发，直至后期以“肉身本体论”为核心的哲学构建。其广阔的视野与深邃的思辨，映射出现当代欧陆思想的丰厚底蕴。《文集》的完成，其意义远超文本的汇编与翻译。通过将分散著作纳入统一框架，它不仅完整呈现了梅洛-庞蒂思想发展的逻辑线索，更为理解胡塞尔、海德格尔、福柯与拉康等人所构成的现代欧陆哲学图谱，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中文参照。

　　《文集》各卷翻译情况

　　从翻译出版情况来看，《文集》采用了系统性的新译与修订策略，取代了以往零散化的翻译模式，致力于构建更严谨的中文文本体系。

　　首先在首译本方面，有多部重要著作首次被译介至中文世界。其中，第4卷《意义与无意义》由张颖翻译，于2018年出版；第12卷《马勒伯朗士、比朗和柏格森论心身统一》由杜小真翻译，于2025年出版；第13卷《儿童心理学与教育学》由朱心曲、关群德翻译，2025年出版；第14卷《关于语言的文学使用研究》由王礼平、杨大春翻译，2025年出版；第15卷《自然》由王亚娟翻译，2024年出版；第16卷《建制·被动性》由宁晓萌翻译，2025年出版；第17卷《法兰西学院课程摘要》由王亚娟翻译，2023年出版；第18卷《哲人之旅》由沈宇彬、孙聪、陈挺翻译，2025出版。这些卷目多关联梅洛-庞蒂中后期对语言、历史、自然与肉身等思想议题的探索，有效填补了中文学界在相关研究领域的译文空白。

　　其次，《文集》在原有译本基础上，由原译者修改完善形成一系列修订版。第1卷《行为的结构》由杨大春、张尧均翻译，原译本出版于2005年，2021年完成修订；第3卷《人道主义与恐怖》由杨大春翻译，原译本2000年出版，2019年完成修订；第5卷《哲学赞词》由杨大春、张尧均翻译，原译本2009年出版，2025年完成修订；第6卷《辩证法的历险》由杨大春、张尧均翻译，原译本2009年出版，2025年完成修订；第9卷《可见的与不可见的》由罗国祥翻译，原译本于2008年出版，2021年完成修订。需说明的是，文集第8卷《眼与心·世界的散文》，以杨大春2005年出版的《世界的散文》和2007年出版的《眼与心》为底本，由原译者在2019年进行修订后，整合为《文集》中的一卷。《文集》通过对译文内容与专业术语的系统性修订，进一步提升了文本的学术规范性。

　　第三，《文集》形成了一系列著作的新译本。第2卷《知觉现象学》由杨大春、张尧均、关群德合作翻译，2022年出版，该著作此前有姜志辉翻译的2001年版本；第7卷《符号》由张尧均、杨大春翻译，2023年出版，此前有姜志辉翻译的2003年版本；第10卷《知觉的首要性及其哲学结论》由余君芷翻译，2023年出版，此前有王东亮翻译的《知觉的首要地位及其哲学结论》（2002年出版）；第11卷《1948年谈话录·儿童与他人的关系》由郑天喆翻译，2023年出版，此前有王世盛、周子悦翻译，王恒校对的《知觉的世界》（2019年出版）。新译本立足于《文集》整体框架统筹译文处理，确保了术语的一致性、译文的准确性与学术的规范性。

　　《文集》坚持翻译与研究并重的理念，始终同步跟进法语学界的研究进展。面对法语原版文献（尤其是课程笔记与手稿）不断更新完善的状况，译者们基于深入研读，及时参照新版校订译文，确保译本的准确性与前沿性。尽管仍有少量梅洛-庞蒂著作尚未译介至中文世界，但这并不影响《文集》所取得的卓越成就——它不仅标志着汉语学界在法国哲学译介领域的重要突破，也在文明互鉴的视野下，为跨文化对话奠定了坚实的文本基础。

　　世界肉身与数智时代

　　的同频共振

　　从《文集》的整体视野来看，“肉身”作为梅洛-庞蒂的核心概念，为重思其思想的当代价值提供了重要基点。需要强调的是，这里的“肉身”并非生理意义上的身体，而是指世界的基本构成要素与意义生成的原初场域。《文集》通过系统性探讨行为、知觉、语言、社会、自然乃至精神等问题，使“肉身”从一个存在论概念逐渐升华为一种统摄多领域的“世界肉身”构想。这一宏大的思想图景，在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数智时代，正展现出跨越学科界限的持久生命力。

　　首先，“肉身”概念为理解世界奠定了坚实的存在论基础。这主要体现在《文集》的第1、2、9、10、12卷中。梅洛-庞蒂通过对行为主义心理学的批判，确立了知觉在认知中的首要地位。在其思想脉络中，行为被视作“自然与意识”关系的起点，并逐渐演化为身体与环境互动的生动体现；而知觉则被定义为肉身向世界原初敞开、并与之交融的基本方式。这一系列思考，为读者提供了一个超越二元论的全新起点来理解世界。

　　其次，“肉身”概念极大地丰富了存在的交互维度。在第7、11、13、14卷中，梅洛-庞蒂将视野扩展至他人存在、儿童心理与语言习得等领域。他表明肉身内在地具有交互性质：儿童通过肉身经验确立最初的人际联系与社会认知；语言不是纯粹的符号系统，而是肉身表达与意义沉淀的结晶；文学艺术则被视作不同主体的肉身在文本层面的对话与交织。这意味着，对世界的理解必须超越孤立的个体视角，进入一个丰富而动态的交互主体的关系网络。

　　进而，“肉身”概念在自然和历史经验中进一步延展，用以构建存在的原初秩序。通过第3、4、6、16卷中涉及的社会历史研究，尤其是其中与马克思主义关联的政治现实，连同第15卷基于自然科学对自然观念的沉思，梅洛-庞蒂向读者表明：社会并非外在的抽象结构，而是无数肉身共在、交织与沉淀的历史场域；自然亦非冰冷的客体集合——现代物理学、生物学超越机械论的解释，与人类学、符号学的新进展共同表明，自然是一个充满生机与意义的整体。人与自然、科学与人文、个体与社会之间并非对立，而是在肉身这一根本层面上相互归属、彼此渗透，由此构成一个具有内在统一性的存在秩序。

　　最终，上述维度在“肉身”思想的发展脉络中，共同勾勒出梅洛-庞蒂哲学的整体轮廓。这在第5、17、18卷等具有总结性质的文本中体现得尤为清晰。梅洛-庞蒂始终致力于将那些看似分散的领域——从知觉到行为、从他人到语言、从社会到自然——整合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这一思想历程清晰展现了“世界肉身”观念从萌芽、发展到成熟的完整轨迹，不仅印证了其在梅洛-庞蒂哲学中的核心地位，也使先前看似分散的理论探索最终形成一个自洽而深刻的肉身本体论系统。

　　在当代思想与科技的前沿，梅洛-庞蒂的哲学持续展现出深刻的解释力与前瞻性。其核心洞见：认知根植于身体、成形于互动，并始终在世界中交织生成，这不仅彻底动摇了传统的身心二元论，更在认知科学、心理学、艺术研究乃至人类学等领域催生了持续的范式革新。尤为显著的是，梅洛-庞蒂思想与当前人工智能的发展脉络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其哲学中原创的“身体性”概念，在英语学界被译为“具身性”，二者共同植根于心理学中的行为主义传统。这一思想脉络与人工智能领域的行为主义取向深度融合，推动了当代具身认知研究的蓬勃发展。

　　与此同时，梅洛-庞蒂的思想持续滋养着当代人文与社会科学研究。从认知语言学中的身体隐喻（莱考夫与约翰逊）到具身人类学（如托马斯·福克斯），从建筑与媒介现象学到艺术现象学（如保罗·克罗瑟），学者们不断从其关于知觉、肉身、表达与制度的论述中，找到分析文化实践、社会结构与历史经验的深刻框架。他将身体视为意义生成的原点，将社会制度、历史实践与艺术作品理解为“肉身的等价物”——这一根本视角促使人们持续追问：人类如何通过具体的、肉身化的存在，在动态交织的观念场域中建构并理解自身。在技术与观念共同塑造人类生存方式的今天，这一思想不仅照亮了未来研究的跨学科路径，更指引人们思考如何在技术成就与文化传统之间建立更深层的和谐共鸣。

　　（作者为南开大学哲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