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住对于“科学”带有古典风范的爱好
——“社会中的科学”译丛总序

■刘东
在变异得如此令人目眩的现代生活中,如果只从中举出一个最大的变量来,那就要首推“现代科学”这个因子了。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很赞成去开辟“科学人类学”的新方向,而冲淡、甚至撇开对于原始思维的过时怀旧,既然“科学”已无处不在地渗入了“人类”的生活,乃至难以抵挡地转化了“人类”的生活;甚至于,在这个有关我们自身的“类概念”中,也已层层累积了由“科技”迭代所带来的变化,且不说,这样的日新月异还是不知所终的,鬼知道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由此也就带来了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固然可以说,“科学”无疑是在为“人类”造福的,它增加了他们的营养摄入,改善了他们的生存条件,延长了他们的预期寿命,加速了他们的出行便利,扩大了他们的活动空间,拓展了他们的传播媒介……可另一方面却也可以说,既然它竟使“一切坚固的”都已“烟消云散”了,那么,由“科学”这个变量所造成的“技术社会”,又在相当多的当代思想家那里,都被视为一个极其灰暗的贬义词,好比是总要吹出“无妄之灾”的“风口袋”,以致既给我们中间的每个个体,都叠加了一次比另一次更加可笑的“代具性”,也使得我们所属的总体社会,暴露给了一次比另一次更为可怕的未知风险……
然而,且不管这个变量是福是祸,我们总要先清醒地认识到,“现代科学”这个最为活跃的社会因子,并不是纯然外在地自天而降的,无论是说它出自善意的神佑,还是说它来自恶灵的咒语;正相反,这个变量本身就来自我们的社会,是从社会的语境中逐渐孕育、脱生出来的。也正因为这样,凡是身处这种社会语境中的人,也就是我们中间所有的人,全都应当来关心这样的“身边事”。——虽则由于当代知识的高速爆炸,使得学术分工只能越来越细密琐碎,从而使得我们中间的不管什么人,到头来都只能望洋兴叹地坦承,根本就没办法穷尽现有的知识。
确确实实,如果比起嗟叹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的庄子,或者比起嗟叹过“我劳神费力把哲学、法学和医学,天哪,还有神学,都研究透了。现在我,这个蠢货!尽管满腹经纶,也并不比从前聪明”的浮士德/歌德,我们眼下正面对的这片知识的汪洋,才更是不知多少倍显出了它所拥有的“海量”,使得任何想在其波浪中弄潮的学子,都要毕生畏惧着它一波又一波的灭顶之灾。——而这样一来,我们就更要回顾老浮士德的“知识悲剧”了,只有它才最为经典地演明了那个致命的落差:在此一方面,是我们自己之相当有限的、寄寓于区区肉身的生命,而在彼一方面,却又是我们将生命投入其中的、永无限度与止境的知识进程。
由此可知,即使终自己一生都不稍懈怠,我们在这片汪洋大海的岸边,也只能是“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了。这已然很是人生中的可悲之处了,而更加可叹的,则是还有人出于浅薄的无知,更把这种“知识悲剧”当作“正剧”来演,由此也便难免要造成“喜剧”的效果。——老实不客气地说,无论是由文科来看不起理科,还是由理科来瞧不上文科,那种建基于简陋无知的“鄙视链”,全都属于来自井底之蛙式的自鸣得意。而不待多言,现行教育体制的种种重大弊端,尤其是在高考前就已强推的“文理分科”,更使分列于“鄙视链”两端的人们全都忘了,那另一端原本也应当属于自己的必备学识。
毋庸讳言,既然在这样的意义上,业已导致了人们在学识上的撕裂,那么沿着现有学术分工的巨大裂缝,就给他们全都造成了智识上的缺憾、乃至残障。而由此又难免会想起,如果尼采曾经如此深恶痛绝地,将自己那个时代中最没出息的人,描绘为缺乏希望、没有创造、平庸畏葸、浅陋渺小的“末人”,或者说是“最后的人”:“‘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创造?什么是渴望?什么是星辰?’——最后的人如是问道,眨巴着眼”,(《查拉图斯特拉如图是说·前言》)那么,我们要是根据前文中做出的剖析,当然也可以把不思进取的现代人,鉴于他们全都困守在各自的信息茧房中,只凭着偏狭的一知半解来摇唇鼓舌,说成是身在浅薄中又不知浅薄的“残人”。
耐人寻味的是,“残人”的反语又正好是“完人”、或曰“通人”。这必然意味着,即使明知不可能另外享有一次生命,再到另外一个房间去登堂入室,我们也要在这一层浓重的悲剧底色中,坚持自己对于命运的顽强抗争。也就是说,作为原本也具有别种可能性的、全体人类中的一员,就算此生已无缘去深究别的学科了,我们至少也要保住自己对于分工的不甘心,保住自己对于其他知识领域的好奇心,总想知道同样活跃在校园中的那些同行,都在日思夜想些怎样的饶有趣味的问题。——而此又可以说,其实在暗中支撑起了这套丛书的,就并不是内行对于“科学”的职业关怀,而毋宁是外行对于“科学”的门外爱好。
由此又回到了本文之初的话题。无论如何,都不要只把“科学”当成闯进了我们生活的一个怪物,而要把它当成总体文化逻辑的一个环节。既然如此,我们就要像了解更为熟知的人文历史一样,去了解“科学”事业所曾走过的曲折历程,乃至于,干脆把“科学史”也当作人文历史的组成部分。——惟其如此,也正像在我们自己的人文历史中,总是充满了各种偶然的错误和闪失一样,人文学者们最为得心应手的批判理性,也同样会转而去检验和校准既有的“科学”进程,既包括去反省它究竟在何时与何地,曾经误入了不应踏上的歧途,也包括去思考它在现时代的那些雇主,无论是民族国家还是跨国资本,究竟向它发出过哪些误导性的号令,更包括作为西方文明之物质文化的“科学”,对于其他文明之物质文化的、暗合着欧洲中心论的抹煞与压制……
最后要说的则是,正因为“科学”因子本来就是隶属于文化的,它就更应当成为基本文化素养的一部分。——既是这样,我们也就必须终自己求索的一生,都保持住对于“科学”文化的、带有古典风范的业余爱好,保持住对于整个星空天宇的、乃至对于我们自身构成的好奇,保持住对于各种科学成就的庆幸、以及对于各种科学顿挫的懊悔,保持住对于各种物质文化的、建基于多元主义之上的敬重,保持住对于人类之未知前景的、既不失警觉又有限乐观的开放……无论如何,在充满了或然性的人类历史中,这种绝不会强不知为已知的、因而绝不会故步自封的心态本身,才有可能既构成对于“科学”因子本身的积极促进,同时也构成我们借此去拯救自己的关键要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