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生活的纵深处奔跑

　　

　　专门为中年写一本书，赵瑜或许是第一人。一个写作者，他文字的表情，泄露的是他内心的表情；他文字的质地，同构的是其生活的质地。我在赵瑜的《沉默的奔跑：中年手记》里看到的中年，低温，低沉，却又生动，以一种温和的尖锐，表达着历历分明的生命指向。这部手记，是他既往岁月与内心世界的呈堂证供，也是一个男人自我成长与蜕变的说明书，这是他的中年，也是70后一代人的中年。

　　中年，意味着必须承担生活的重负，难以逃脱的困顿感与被拖拽感，赵瑜的中年无疑也有。但是，更令人看重和被打动的，是他的中年依然葆有的轻盈、清冽的质地。赵瑜书写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感受层次丰富，细节生动，或许可以说明他的自我在某种程度上的完整性与鲜活性。他是自己的观察者与审视者，仿佛随时可以从现实中抽离、跳脱，用第三只眼，俯瞰或平视眼前的一切，走向抽象的精神事物。比如他多次写到云：“我已经不再是被家乡的食物制约的单一的人。我有了更多的选项。我和我看到的大海融化在了一起，我和我看过的云朵融化在了一起。我除了母亲、儿子以外，我还成为一个倾听大海的人，成为一个抬眼看云的人，我成为自然万物的孩子。”云，成为他生活中的重要参照，是他中年生活不可或缺的日用品。他还能看到“路边热烈的事物”：“叶片与叶片之间的关系，通过风建立起来。它们相互抚摸，又或者相互抛弃。……那天晚上，我回家晚了一些。家人们不知道，我站在杨树下面，听了它们很长时间。”这样的心迹，这样的书写，使他的中年与别人的中年区别开来。

　　一个人看到的外部世界，都是自我内心世界的折射。一个虽至中年，但是依然内心饱满，能与万事万物相通的人，才会看到更多品类的孤独和幸福。正如赵瑜所说，“人由个体与他身边的万物组成。一旦万物都成为一个人可以借助的对象，那么，人便活在了自由之中。我喜欢自由的一切，也喜欢丰富的一切。我由我喜欢的一切构成。”赵瑜注重与他人的内在的连接，哪怕是和一个盲人按摩师。“在和马大夫一起聊天的时候，我更加完整。因为我的记忆随时会被他打开，激活。”萍水相逢的交集，也能被他演绎出深不见底的惊心动魄：“在我的记忆里，这些面孔没有身份地位的差异。他们只有故事的差异。一旦这些面孔背后的故事，平庸，幸福，那么，他们便在我的记忆里消失。”

　　赵瑜为何会收获那么多面孔背后的故事，并因此一再扩容自己的人生？他书写的中年手记，更大的意义或许在于，这是跳脱出一个人的中年，让很多人的生命与命运走进他自己的生命里，他的中年里汇集了他看到的无数人的中年。他总能深邃地勘测到那些生活于尘埃之中的人的生活，让我们看到一个更为阔大的世界。因为他拥有对生活和人的想象力，他才能抵达对方生活的内部，这种深层的碰撞能带领读者穿越人性的迷宫。赵瑜在自己的中年词典里，也写到中年人的道德感。不是世俗的道德水准，而是事关中年人的生活方式，是时间上的分配管理与生活内容的把控。“我在某一个年龄段突然决定要跑步，就是打破自己的常态的偏执……一个经常独居的中年男人，时间该如何分配，这关涉到一个人的面容。”他提醒我们，一个人的自律与自我管理的能力，指向的是怎样一种质地的生活，这确实应是中年的道德范畴。

　　我们活着，不仅在于我们能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更在于我们能以怎样的眼光去消受这种生活，以怎样的心态和心力，去沉浸和拥抱这种生活。读赵瑜的中年手记，会有一种身心的阻滞被打开的通透和畅快感，也会生出一股别有幽愁暗恨生的酸涩感。那种酸涩来自于，你会一再发现，你浪费了许多种生活，也浪费了日常中很多隐秘的趣味，你深感自己是时间、精力与感受力的穷人。与此同时，你的触觉、嗅觉和味蕾在阅读中被慢慢唤醒，对生活、万物的感受力被作者的叙述开启，自己被他的文字接通，成为一个更加丰富和精妙的，仿佛可以通灵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