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上海译文出版社)是法国作家弗洛朗斯·努瓦维尔写给米兰·昆德拉的“告别的仪式”。生动的文字以及近百幅珍贵照片,记下了一个作家走向“存在”尽头的动人瞬间。
1971年,雅克和他的主人



“我惊讶于你在度过这些并不美好的岁月时表现出来的轻松与幽默。遭到驱逐,日复一日在监控之下生活,跌入社会最底层……你没有感到泄气吗?不害怕吗?”
米兰微微笑道:
“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真的不害怕吗?”
“不。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觉得蛮有趣的,至少在开始时是这样,不再是个人物感觉不赖。”
“我想,或许因为你的作品已经开始在国外受到欢迎,尤其是在法国,你是不是感觉自己受到了保护?”
“也许吧……”
“事后再来看这些事情,是不是有点粉饰的味道呢?”
“我不觉得,这些都是事实……”
“但是你的朋友菲利普·罗斯说过:‘所谓事实,不过是经过加工的记忆罢了。’”
“事实是,我当时才完成《雅克和他的主人》的剧本,仍然停留在作品的精神状态中。”
“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狄德罗的精神状态。这个剧本,你知道的,我用它来向狄德罗致敬。”
“是他让你坚持了下去吗?是他给了你勇气,让你度过那些黑暗的岁月?”
“不是勇气,而是别的东西。当我不再能够赚钱养活自己的时候,有很多人想要帮助我。有个导演建议我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改编成剧本。他甚至建议我用他的名字来做这件事情,这样就可以避免风险,用一个借来的身份。”
“那后来呢?”
“我读了《白痴》,它让我沉浸在一种不好的情绪里。太多温情。太多泛滥的感伤。太多手势。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在这种氛围里,情感本身就成了一种价值,一种真理,我受不了。”
“也许你在那个时候对俄国人不满是有道理的。某些画面还历历在目。除非……”
“除非什么?”
“这种情感的泛滥让你感到恼火……是否可以这样说,你并不相信感性?因为,对你来说,这和你年轻时曾经激赏过、之后又严厉批判的抒情是一回事?”
“不,感性自然是重要的。但是感性是否能作为真理的标准,我对此持怀疑态度。它能够为最糟糕的行为、为最糟糕的不宽容辩护。这可能再平常不过了,但很真实。”
“无论如何,你拒绝了改编《白痴》?”
“我拒绝了《白痴》。接着,我不禁想起了狄德罗。想起了《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在我看来,它正好是《白痴》的反面。这正是我想重温的一种氛围。”
“十八世纪的启蒙?”
“特别是这个本子。雅克,是所有事物的相对性、幽默、游戏、作为精神之盐的怀疑、自由、享乐主义……”
“剧作家是这样要求你的吗?让你这样写你自己的雅克?就这样,你的雅克诞生了?”
“完全不是,剧作家对狄德罗一点也不感兴趣。于是,一开始我完全是为自己写下那些对话。这出戏,我是为了自己开心而写的,就像是一个好玩的变奏曲。我甚至在里面影射了我之前的作品。剧本里有很多与我的作品会心一笑的地方,其中之一是我收入《好笑的爱》里的短篇小说《永恒欲望的金苹果》。你记得吗?”
“是的,但是谈谈这一对主仆吧,在文学上已经有那么多对主仆了。不仅仅是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沙,还有斯特恩《项狄传》里的主仆,贝克特《剧终》里的主仆,以及布莱希特《潘蒂拉老爷和他的男仆马狄》里的主仆……”
“你还忘了一个重要人物,是捷克文学中的重要人物,哈谢克笔下的好兵帅克……他传的命令既让卢卡施中尉感到有趣,又让他感到害怕……是的,主仆的形象贯穿着整个西方文学史,但是在我看来,最为珍贵的就是狄德罗笔下的主仆。比其他作品都更有趣。一场智慧的盛宴。”
这是在一七六五年到一七七五年间,我们跟随着雅克和他的主人一起走在法国的道路上。雅克要向我们讲述他的爱情故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的童贞。主人想要听到一切,不愿遗漏任何一点细节,尤其是他暗示的那些,并且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情色幻想与他的故事混在一起。于是这就催生了一场具有哲学意味的插科打诨的对话,就好像出自读了拉伯雷和贝克特的狄德罗之手,并且带有浓郁的布拉格风情。一出有点忧伤的闹剧,一切因果都被人为地打断。因为,在这无头无尾的旅行中,人物不知道自己将前往何方,再一次,一切就只是一连串滑稽的相遇、偶然和意外。
“你还记得狄德罗的开头吗?‘他俩是怎么遇到的?机缘巧合,跟大家一样。他们尊姓大名?这关您什么事?他们从哪儿来?从最近的地方来。他们到哪儿去?难道我们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他们说些什么?主人什么也没说,雅克说他的队长常说,人世间发生的事,福也罢,祸也罢,都是那上边写好了的……’”(引自罗芃译《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上海译文出版社,2021年)
“而你在空中捕捉到这些话,让这些话从你的人物嘴里说出来,你的人物重新发现了这些话,咀嚼,然后再吐出来。他们滔滔不绝,不断离题,谈论着没有得到满足的激情、充满欺骗的爱情、自由和责任。我们是否能够弥补自己的行为所产生的后果?你的雅克问自己,就像在《玩笑》中,路德维克已经问过的那样。”
“‘我的队长常说:我们在人世间发生的事,福也罢,祸也罢,都是那上边写好了的。您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把已经写好的东西擦掉吗?主人,请告诉我,难道我可以不存在吗?我可以成为别人吗?还有,如果说,我是我,我还能不去做我该做的事情吗?’”
“可怜的雅克,这让我想起了你经常引述的犹太谚语:‘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就像路德维克一样,雅克是主角,但是一个‘现代意义’的主角,与其说是他在行动,还不如说是周围的事物决定了他的‘行动’。一只台球从球桌的一角弹到另一角,原因、结果,一切都混在一起,彼此撞击,自从朱丝婷——是在向萨德侯爵致敬吗?——将他引入烂阁楼,挑逗他做爱之后。然而,瞧,是恶作剧决定了他的命运。”
我失去贞操以后喝得烂醉,我父亲简直气疯了,他气得把我狠狠揍了一顿。那时候,一支军队刚好从附近经过,我就这样去当了兵。后来,在一场战争里,我的膝盖吃了一颗子弹,一连串的艳遇就这样开始了。要是没有那颗子弹,我看我是根本不可能坠入情网的。
——《雅克和他的主人》
“因为他坠入了情网。坠入了那个帮他伤口敷药的女人的情网。她将他引到自己家中,而他却利用这个机会给她丈夫戴了绿帽子。这是个怎样的混蛋!”
昆德拉笑了。我们一起笑起来。
(本文摘自《写作,多么古怪的想法!》,【法】弗洛朗斯·努瓦维尔著,袁筱一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6月第一版,定价:8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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