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估托马斯·阿奎那的美学遗产

一
1956年,24岁的乌尔贝托·艾科(Umberto Eco)出版首部专著《圣·托马斯的美学问题》(IL Problema Estetico in S. Tommaso),为其后来成为意大利著名中世纪研究学者、哲学家、符号学家、历史学家、文学批评家及作家奠定了基础。1988年,美国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了这部著作的英文版The Aesthetics of Thomas Aquinas(《托马斯·阿奎那的美学》),译者为休·布莱丁(Hugh Bredin),被称为“唯一一部用英语对阿奎那美学进行的长篇论述的著作”,且“首次向英语读者揭示了这位颇具影响力的中世纪思想家托马斯·阿奎那所提出的美学理论所具有的意想不到的丰富性、广度、复杂性和独创性”。澳门科技大学张志庆教授的《超验与经验之间:托马斯·阿奎那美学思想研究》,被曾繁仁和赵林两位学者不约而同地评论为汉语世界第一部系统研究阿奎那美学思想的学术专著,由此可见,托马斯·阿奎那的美学思想以其深邃的理论内涵和持久的学术生命力,持续吸引着不同时代、不同文化背景的学者投身其中,这种跨越70年的学术接力,不仅彰显了阿奎那美学思想的恒久魅力,也为我们深入剖析其核心概念、理论建构及其在现代语境下的启示铺就了道路。
在阅读张志庆教授《超验与经验之间:托马斯·阿奎那美学思想研究》这部专著之前,恰好曾经读过艾科《托马斯·阿奎那的美学》一书的英文版,也曾浏览过作为张志庆教授这部专著底本的博士论文。艾科的著作以符号学视角解构阿奎那美学中的隐喻与象征,而张志庆教授的著作则更注重从哲学与神学的内在关联中挖掘其美学体系的完整性与系统性。两相对照,愈发感受到阿奎那美学思想跨越时空的复杂性与启发性。作为国内首部系统研究阿奎那美学的学术专著,张志庆教授的著作不仅填补了汉语学界在这一领域的空白,更以跨文化的视野重新激活了中世纪美学与现代思想对话的可能。也正是在这一学术脉络中,《超验与经验之间:托马斯·阿奎那美学思想研究》不仅以“超验与经验”的辩证视角回应了西方学界对阿奎那美学“丰富性与复杂性”的揭示,更以扎实的文本细读与理论建构,为中文语境下理解这位中世纪思想家的美学智慧奠定了根基。
阿奎那美学长期被视为神学附庸,其价值长期被遮蔽。张志庆教授在书中开宗明义地指出:“阿奎那的美学思想是其神学体系的有机组成部分,只有将其置于中世纪基督教思想的整体框架中,才能理解其深层逻辑。”(导论)这一判断揭示了阿奎那美学的特殊性:它既非纯粹的哲学思辨,亦非独立的美学理论,而是以神学为根基、以理性为工具的思想建构。
阿奎那的美学思想深深植根于亚里士多德的形式质料说。张志庆教授通过分析《神学大全》中的文本指出,阿奎那将亚里士多德的“实体即形式与质料的结合”改造为神学本体论,认为“美是形式因的显现”(第二章)。这种转化赋予美以超验性:美不仅是感官的愉悦,更是对神圣秩序的感知。与此同时,阿奎那对奥古斯丁传统的继承与突破亦值得关注。奥古斯丁将美等同于善,强调美作为上帝属性的绝对性;而阿奎那则在区分美与善的基础上,赋予美以独立地位。张志庆教授指出,阿奎那通过“视觉与听觉的优先性”(第三章)将美从道德领域剥离,使审美体验成为一种独特的认知活动。这种区分不仅回应了中世纪经院哲学内部的争论,更为近代美学主客二分的思维模式埋下伏笔。
张志庆教授的《超验与经验之间:托马斯·阿奎那美学思想研究》以“美的本体论—形式论—经验论”为框架,系统重构了阿奎那的美学体系。这一体系的核心在于将美视为“超验与经验的统一”。首先,在美的本体论方面体现为超验性与经验性的辩证。其次,在美的形式论方面体现为从比例到象征的昭示。再次,在美的经验论方面体现为感官与理性的共谋。阿奎那对审美经验的分析颠覆了传统神学的禁欲倾向。张志庆教授指出,阿奎那肯定视觉与听觉的认知功能,认为美感源于“理性对形式的把握”(第三章)。这种观点与柏拉图贬低感官的立场形成鲜明对比,更预示了康德“无功利审美”的先声。例如,阿奎那认为“艺术模仿自然”的本质是“模仿上帝的创造方式”(第三章),这一论断将艺术提升至神圣模仿的高度。
二
“艺术即制作”曾长期被视为阿奎那艺术观的代表性表述,但张志庆教授通过细致的文本分析,揭示了其更深层的神学美学意涵。的确,阿奎那将艺术定义为“人的制作”,但其目的并非功利性的实用,而是对神圣秩序的模仿。在阿奎那看来,艺术乃人的“神圣制作”。张志庆教授认为,阿奎那的“艺术低于自然”论断需置于中世纪“自然神学”的框架中来理解:自然作为上帝的造物具有内在神圣性,而艺术作为人的创造只能追求有限的完美(第三章)。这种观点曾在但丁《神曲》的“四义释经法”中得到呼应,艺术成为解读神圣文本的隐喻性工具。与此同时,阿奎那还对这种隐喻与象征进行了哲学化诠释。比如,阿奎那对《圣经》隐喻的阐释——“耶稣形象的象征性”,即被张志庆教授视为美学与神学交融的典范。他指出,阿奎那的象征理论超越了奥古斯丁的神秘主义,将象征视为“理性可理解的符号系统”(第四章)。再如,基督的“道成肉身”不仅是神学教义,更是“美在可见形式中显现”的哲学隐喻(第四章)。这种象征的理性化,为后世巴尔塔萨的“神学美学”奠定了基础。
另外,阿奎那对艺术道德性的讨论(如“音乐在礼拜中的争议”)体现了其美学思想的现实关怀以及艺术与道德的张力。张志庆教授分析道,阿奎那既反对柏拉图“驱逐诗人”的极端立场,又警惕艺术沦为欲望的工具。这种平衡观在当代语境中仍具启示:当艺术沦为资本附庸时,阿奎那对“美善统一”的坚持恰是对异化的批判。
三
张志庆教授的著作并未止步于历史复原,而是试图在中西思想史的对话中揭示阿奎那美学的当代价值。通过对比吉尔松、马利坦等学者的研究,张志庆教授指出,阿奎那是中世纪美学的集大成者,阿奎那美学是中世纪神学与古典哲学的完美结晶。其“美的三条件”不仅整合了普罗提诺的“光辉说”与亚里士多德的“形式论”,更通过“经验的可感性”为近代美学开辟了道路(第四章)。例如,阿奎那对“光”的现象学描述,预示了梅洛-庞蒂身体现象学的某些洞见。
张志庆教授还敏锐地捕捉到阿奎那美学与康德、黑格尔的内在关联,构建起阿奎那美学与近代美学的隐性对话。例如,阿奎那将美定义为“无目的的合目的性”,与康德的“无利害愉悦”不谋而合;其对“形式与质料”的辩证思考,亦为黑格尔“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提供了思想雏形(第四章)。这种隐性对话揭示了西方美学传统的连续性。在分析巴尔塔萨“荣耀神学”时,张志庆教授指出,阿奎那的“象征理论”为当代神学美学提供了重要资源。巴尔塔萨将基督视为“神圣形式的完满显现”,正是对阿奎那“美作为神圣启示”的继承与发展(第四章)。这种神学美学的复兴,或可为解决现代社会的“意义危机”、实现神学美学的现代转型提供方案。
张志庆教授的著作在多个层面实现了学术突破。本书首次全面梳理了阿奎那美学思想的哲学基础与神学脉络,填补了汉语学界的空白,体现出文献整理的系统性;著作通过对比艾科、吉尔松等中外学者的研究,揭示了阿奎那美学的普适性与特殊性,开拓了本领域研究的跨文化视野;同时,将中世纪美学问题转化为现代思想议题(如“美的超验性与世俗化”),赋予古典思想以现实生命力,表现出鲜明的当代问题意识。不过,作为一部以神学为根基的美学研究,本书在某些方面仍可深化。例如,对阿奎那美学与东方思想(如道教“大象无形”)的潜在对话尚未展开;对“艺术即制作”命题在当代艺术实践中的批判力度亦可增强。但这些缺憾无损于著作的整体价值,它不仅是一部学术专著,更是一座连接古典智慧与现代精神的桥梁。
阿奎那临终前称自己的著作“如稻草般无用”,实则是谦卑中的深刻洞见:真理的终极指向超越语言与理性。张志庆教授的著作却证明,正是这些“稻草”编织的思想网络,为人类提供了理解神圣与美的永恒坐标。在技术理性宰制、意义碎片化的当代,重访阿奎那的美学遗产,或许能让我们在“超验与经验之间”重新找回精神的整全性。这或许正是这部著作最深远的启示。
(作者为北京语言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