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研究方法成为教师手中有用的工具

　　30多年前，当面对大部分思辨研究的空洞和定量研究程序规范但结果苍白时，一种新的研究方法被引入社科学术界，得到学者空前的关注，这便是质性研究方法，北京大学教授陈向明就是其中重要的推动者和实践者。近期，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质性研究的本土探索》一书，汇集了她上世纪90年代从哈佛大学毕业回国后深耕和传授质性研究方法的体验和心得，值得学界关注。

　　一篇学术论文如果没有研究方法的指导，就谈不上是真正科学的研究论文。改革开放后，随着国际学术交往日益密切，我国学术界受西方研究范式的影响越来越大。在当时，所谓科学的研究方法主要指量化、实验的研究方法。笔者是国内90年代中期教育史专业博士生，没有受过很好的研究方法的训练，凸显研究方法方面的短板。为此，我不得不努力补上缺失的研究方法这一课。由于学科背景的原因，当然也是自己统计学、线性代数等数学基础薄弱，我始终对量化研究方法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当时，在读陈向明教授《王小刚为什么不上学了——一位辍学生的个案调查》一文时质性研究方法映入眼帘。文中，研究者将自己作为“研究工具”，运用实地体验、开放式访谈、现场观察和实物分析等方式，与被研究者互动，进而对其行为（王小刚辍学）与意义建构做出解释性阐释。这种方法突破了传统量化研究将研究者置身事外的“客观”立场，强调研究者的主观参与和反思性。我对这样的研究充满了兴趣，似乎也因此找到了在研究方法方面的“救星”。之后，我就在其专著《质的研究方法与社会科学研究》《旅居者和外国人》的指导下，学着做质性研究。

　　陈向明教授是国内最早致力于质性研究的学者。她上世纪90年代中期在北京大学设了国内最早的质性研究课程，同时又开展一系列质性研究的实践探索。期间，她逐渐发现这个源自西方学术概念的质性研究要在中国扎根，必须有一个中国化的过程。由此，她开始了质性研究中国化的探索之旅。《质性研究的本土探索》就是她近30年努力探索后的理论反思和经验总结。

　　近些年，我所工作的北师大教育学部很多学生的学位论文都在做质性研究，我也邀请她来到我的课堂向博士生教授质性研究，她用“平等共生、做中学、慢反思、重情境”的方式带着学生学习，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质性研究的本土探索》生动记录了她这个教学方式。

　　本书分四部分。第一部分是“质性研究的前生今生”，详细介绍了质性研究作为一种研究方法论，其产生的哲学背景、理论渊源以及在社会科学研究中的地位、作用。这部分内容使我对质性研究的缘起、发展有了清晰的认识，也跟民族志、田野调查等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建立了联系。同时，认识到研究者个人在研究中的作用，认识到“研究不仅是一种意义的表现而且是一种意义的创造”，这让我过去在研究中追求客观性、真实性和确定性而带来的困惑得到了澄清。语言平实，娓娓道来，用具体的研究事例和丰富的经典文献，帮助研究者重新理解“理解”和“解释”，理解研究方法、理论及研究问题之间的关系、质性研究中的严谨性等等。作者还通过“迷思与澄清”，为从事质性研究的学者在研究过程中产生的很多困惑提供了清晰的解答。陈向明教授是一位我所遇到的不多的能够把艰涩的学术问题用清晰明白的语言呈现的学者。

　　第二部分为“质性研究的实操探索”，集中介绍了陈老师和团队在过去25年的时间里用质性研究方法开展研究的实操探索。她以“做中学”的方式，从研究问题的提出、研究对象的选择、资料的收集与分析，到研究结论的得出，逐步深入，全面展示了质性研究的完整操作流程。她用具体的案例手把手地教初学者怎么开展质性研究。如她在“如何理解‘学困生’的学习数学的体验”这一案例，教授初学者如何撰写研究问题，设计访谈提纲，开展访谈，以及如何填写基础摘要单、如何撰写备忘录，如何利用进行类别法和情景法分析资料。内容非常具体并且实操性极强，既有质性研究概念框架的形成，又有扎根理论的本土运用，结合具体实操案例，给出为何所以然的理论解释，令读者一目了然，应用性很强。

　　第三部分为“质性研究的实践运用”，主要是面向一线教师的学术普及。针对中小学教师对“研究”望而生畏、漠视研究、不会研究的普遍现象，秉持教师应该是“研究者”，可以通过自己的研究改善自己的工作，促进自身发展这一理念，该书指导老师们如何把日常面临的教育教学问题、困惑“研究化”，通过行动研究、案例研究、叙事探究等帮助教师解决日常工作中的问题，促进教师专业学习与专业发展。比如，她通过“小学教师教研活动中如何合作”的研究案例，教一线教师系统地收集资料、分析问题产生的原因并尝试加以解决——这种接地气且实操性很强的研究不仅让一线教师掌握了研究的基本范式，也提升了教师自我发展的能力。这种实践导向的研究，打破了一线教师与高校研究者的隔阂，打破了中小学日常教育教学与所谓高深的象牙塔研究之间的壁垒，让教师成为研究者和知识的创造者。

　　第四部分，质性研究的教与学，主要探讨在中国的历史、社会、文化背景下如何开展质性研究的教与学的问题。作者认为，质性研究作为一种方法类知识，存在“学难以被教、做难以被学的悖论”。基于长期的教学经验，陈向明认为，“学‘做’质性研究需要通过‘做’的过程，而不是通过直接‘告诉’来学习如何做”，“学生仍是最主要的自我教育者”。此外，做质性研究要求研究者在行动中反思。因为“质性研究不仅仅是一种技术性实践，更是一种反思性实践，具有自反省、不确定性、权力关系和价值承载等特点”。因此，教师辅助学生的最好方式是袒露自己内心和不确定性，以及自己的思维过程。这些坦诚的教学方式让大学教师醍醐灌顶，理解了过去教学中存在的问题，也帮助学生勇敢面对质性研究中遭遇的困难。她所提出的“浸润-反思”式学习的教法，以及教学流程示意图、“浸润-反思”式学习内在结构示意图，让质性研究的教学得以有效开展。

　　本书最大的特点是用平实的语言讲述深奥抽象的学术理论，结合教师、研究者日常教育教学和研究中的困惑和问题案例进行分析，教读者理解和掌握质性研究的思想精髓、操作流程，以及背后的哲学基础，让研究成为教师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成为解决问题的手段，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点缀。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