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雷:写出小人物生活土壤里丛生的须根


采访李春雷是在一场文学活动的间隙。谈他小学三年级在作文本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十页故事,谈他高中时期以文学的形式描写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关系,谈几十年前租一辆大发面包车,采访百余名老人,像拾穗者般躬身田野,一粒一粒捡拾那些即将被黄土掩埋的记忆。
李春雷的文学启蒙开始得很早。他父亲是文学爱好者,在农村当会计。丛维熙的弟弟在他们村插队时,和他父亲同龄,关系又好,经常讲起文学人物:王蒙、刘绍棠、丛维熙、邓友梅……李春雷上高中时就想当大作家,当他发现很多作家都留过学、外语好,便决心学好外语,一跃成为全校英语第一,并考入大学英语系,甚至翻译小说。大概那时就奠定了他对世界文学的格局和眼光。
评论家李炳银评论李春雷在短篇报告文学创作上“用功最勤”,凭借丰润的文学修养和独到的审美选择,在充分汲取前辈大家营养的基础上,又进行了多层次的探索,强化文本意识,丰富文体意蕴,提升文章质地,取得了不少开创性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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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您最早是怎么想到写抗战题材的?
李春雷:河北一带是华北抗战的主战场,尤其晋冀鲁豫,包括晋察冀。我爷爷在抗战期间就是个老战士,是我们县里第一批党员,后来任邯郸市第一任市委书记。受爷爷影响,我从小就喜欢听抗日故事。三年级时,我就仿照雁翎队的故事写小说,用铅笔在作文本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56页。
后来读书多了,我对战争有了一些新的认识。中国的抗战文学有很多佳作,相对来说仍是比较传统的英勇抗战,我觉得不过瘾,开始思考什么是真正的经典。
中华读书报:您心目中抗战题材的好作品是什么样?为此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李春雷:我觉得抗战文学应该写出人性深处的真实感,应该从文化的、文明的、复杂的层面去认识。早期的抗战题材作品,从世界意义、文学意义、经典意义上来说还不够。
我有意地搜集抗战题材故事,发掘史料照片,希望全面了解抗战。在我爱人的支持下,我从家里拿了三万块钱,租了一辆天津大发面包车,和文化馆的馆长李亮、邯郸地区作协副主席韩希军和邯郸军分区的军事参谋一起,20多天,行程数千公里,跑遍了晋冀鲁豫边区、长治一带,刘邓大军战斗过的地方、左权阵亡的地方、太行山里重要战役的发生地,遍访了包括神头岭、响堂铺、平型关、忻口等十几个战场,采访百余名当事人,搜集资料200多公斤,对抗战有了进一步理解。
那是1986年,当时很多老人还在,我在村里找到当年的小商贩、小演员、童养媳、乡村医生、算卦道士、饭馆掌柜,甚至被释放的罪犯,也搜集了大量有关邓小平、刘伯承、彭德怀、左权等大人物的故事。这一行让我真正了解了抗战方面面的情况。
因为小平同志创建了整个太行山抗日根据地129师司令部,2004年,在纪念邓小平诞辰100周年时,我写了两本书:一本是写民间抗战的《铁壁铜墙》(《太行怒》的前身);另外一本叫《赤岸》。但是感觉仍然没有达到理想的状态,经过20年的发酵,一直到2025年,又写了《太行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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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具体到《太行怒》的写作,以微观史的方式切入抗战,是否要格外讲究写作技巧?
李春雷:抗日战争是一场地地道道的人民战争。几千万牺牲者绝大多数是不穿军装的老百姓。这些人,就像一块块细细碎碎的卵石,铺满了战争的河床,左右了河流的方向。他们可能落后、愚昧,但这是最真实的呈现。草木知春秋,通过小角度、小人物、毛茸茸的小故事,表现那一时期人们的心理状态。那个时代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这才是文学本真的样子。
在创作时,我更多地还原时代氛围,从最真实的人性底处,从各个侧面写出这些小人物的琐琐碎碎,写出他们在原始生活土壤里丛生的须根,写出他们的怯懦与坚定、脆弱与柔韧、踟蹰与勇敢,从而写出发生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的各自不同的抗日战争。
我以散文般的艺术手法经营篇章,在创作风格上追求叙述生动自然,结构轻巧质朴,语言简洁干净,文字灵妙洒脱,向读者传递出丰富的意蕴和情致,将细小事物与广阔外延的结合起来,也是对报告文学文体的一种探索。
中华读书报:作品中提到晋南地区的货币,包括根据地如何纺织、土法造枪,这些细节描写,对于我们理解人民战争有什么本质的影响?
李春雷:战争不单单是前线的拼杀,关键是准备;这种准备更多的不是战士,是老百姓。中国抗日战争的特点和性质决定了它是一场最广泛的人民战争,所以,在这场空前残酷的战争中,位于草根层的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成了战争中最根本的力量。
人民群众对这场战争战争的付出和牺牲最为巨大。国务院新闻办公室2015年提供过一个数据,抗战期间,中国军民伤亡3500万以上(其中军队伤亡380余万)。人民总体上是积极的、爱国的,但也有怯懦的、自私的、犹豫的,可正是在这样的土壤中酝酿、发酵着我们的民族精神。我写出这种浑朴的、原始的、逼近绝对的真实,让大家通过我的作品,透过历史的、时间的、空间的隧道,回到历史现场,看到80年前的状态。这是作家的良知,也是作家的天职。
中华读书报:作品中有新闻元素,又有社会学者的社会田野调查,融入了各种笔法,同时也描写了很多真实残酷的细节。
李春雷:战争原本就是这样,我所做的只是把真实的情节予以还原。我写的时候也是触目惊心,想到我的祖辈,当时都是在这种氛围中生活。我不想把每个人都写成英雄,而是写出人的复杂性,补充这个地域鲜活的战争故事和文化碎片,提供第一手的资料,有助于当下或者后代对抗日战争有更加全面的认识。
中华读书报:过去相关的抗战题材不少,多数是传统的写作,写英勇抗战、军民鱼水情等等传统写作,您通过这次梳理,觉得这块土地的抗战有什么独特性?
李春雷:说独特也有不独特,民众的抗战和全国都一样,显示民族的本真的韧性。整体的民族精神在那种落后挨打的情况下,本能的一种抵抗和拒绝,这是最根本、最底线的民族精神,是生命尊严、生命权利的本能的维护。冬天里的种子在沉睡,但随着爱国抗日的教育,变成了抗日的丛林;被唤醒、冒芽之前,也会有踟蹰、犹疑、缩头缩脑。我就写这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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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您如何看待新媒体对报告文学创作的影响?如何在新媒体时代保持报告文学的文学重量?
李春雷:新媒体对报告文学的影响,本质上是传播媒介变革对文体的重塑。从口耳相传到竹简帛书,从雕版印刷到数字传播,媒介始终在改变着文学的形态。今天的新媒体,不过是这一漫长演进中的最新一站。它带来的不是报告文学的危机,而是重新审视报告文学本质的契机。
新媒体时代的碎片化阅读,恰恰凸显了完整叙事、深度思考的稀缺价值。当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能够锚定人心、照亮认知的作品,反而更加珍贵。
保持文学重量,关键在于回归文学的本体。报告文学首先是“文学”,其次才是“报告”。这意味着它必须遵循艺术的规律——结构要有起承转合,语言要有质感韵味,人物要有性格命运。无论传播方式如何变化,好的作品总能营造出一种独特的审美空间,让读者置身其中,与人物同悲欢,与时代共呼吸。
新媒体时代的报告文学,应当在两个维度上发力:一是以文学的笔法捕捉时代的本质真实,二是以思想的深度回应读者的精神渴求。前者让作品有血有肉,后者让作品有魂有骨。当碎片化的信息无法满足人们对世界整体性的认知需求时,报告文学的文学重量恰恰成为不可替代的精神资源。
中华读书报:在重大主题报道中,您认为报告文学作家与新媒体如何协同,用文学笔法加新媒体语态讲好中国故事?
李春雷:重大主题报道中的报告文学与新媒体协同,本质上是深度与广度的结合,是永恒性与即时性的对话。中国故事的内涵如此丰富,既需要即时传播的广度,也需要深度开掘的厚度。
报告文学作家的优势在于“深耕”。面对重大主题,作家能够沉潜下去,在历史的纵深中寻找源头,在现实的肌理中捕捉细节,在人性的深处开掘共鸣。这种深耕产生的作品,具有超越当下的恒久价值。新媒体的优势在于“广种”。借助多元平台、多样形式,能够让这些有深度的内容触达更广泛的受众,形成更持久的影响。
协同的关键在于找到文学笔法与新媒体语态的契合点。文学笔法追求的是“言有尽而意无穷”,新媒体语态追求的是“一目了然,一见倾心”。表面看二者存在张力,实则可以互补。文学笔法为新媒体传播提供了可供提炼的富矿——那些生动的细节、感人的场景、深刻的洞见,都可以转化为新媒体的传播点。新媒体语态则为文学作品的传播开辟了新路径——通过碎片化的呈现吸引读者,引导他们去阅读完整的作品。
讲好中国故事,需要仰望星空的高度,也需要脚踏实地的温度。报告文学作家提供高度与温度,新媒体提供广度与速度。当二者真正协同,中国故事就能在时间的河流中既激荡起当下的浪花,又沉淀为未来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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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读书报:AI可快速生成文本、梳理素材,在AI辅助创作普及下,报告文学的不可替代的现场感、生命体验与人文温度该如何坚守与凸显?
李春雷:这个问题让我想起几十年前的那趟太行山之行。当事人说话时的神态、语气、眼神,那些即将被黄土掩埋的记忆,是任何AI都无法生成的。AI永远无法替代作家用脚写作的现场感。报告文学是行走的文学,我们的书斋不在室内,而在广袤的田野、火热的工地、偏远的边陲。AI没有体温,感受不到采访对象握手时掌心的老茧;AI没有情感,捕捉不到沉默时眼神里的波澜。这些带温度的细节,正是报告文学不可替代的生命体验。
人文温度的坚守,根本上是对人的关怀。我在采访中接触到那些抗战亲历者,他们的怯懦与勇敢、踟蹰与坚定,构成了最真实的人性图景。这种真实,需要作家用良心去叩问,用真诚去呈现。AI只能合成已有的信息,无法创造未曾言说的感动。
所以我认为,AI不会取代报告文学作家,反而会让真正用心写作的作家更有价值。当AI承担了那些重复性的劳动,我们就有更多精力去深耕那些需要生命投入的创作。
中华读书报:面对AI生成内容的同质化、浅表化,您认为报告文学创作应如何以人性洞察、历史视野、文学审美建立壁垒,让原创纪实在智能时代更具稀缺价值?
李春雷:AI生成内容的同质化,是因为其对既有数据的依赖。它只能告诉我们已知的,无法发现未知的;只能重复已有的,无法创造未曾有过的。而报告文学的稀缺价值,恰恰在于它的发现与创造。
首先是人性洞察的壁垒。报告文学的文学性核心是“人学”,如果缺乏对人性深度的开掘,作品便会失去灵魂。
其次是历史视野的壁垒。AI可以快速处理信息,但无法形成真正的历史洞见。报告文学作家应该既行走在书本中,更行走在现实生活和历史图景中,才能写出有历史厚度的作品。
第三是文学审美的壁垒。同样的素材,在不同作家笔下会有截然不同的呈现。这中间的差异,就是审美的力量。结构如何安排?语言如何锤炼?节奏如何把控?这些看似技术性的问题,背后是对艺术的理解,对美的追求。AI可以模仿某种风格,但无法创造独特的审美;可以生成流畅的文字,但无法营造深远的意境。
人性洞察让作品有深度,历史视野让作品有厚度,文学审美让作品有温度。这三者结合,才能让原创纪实在智能时代更具稀缺价值。
中华读书报:您认为如何用新媒体与AI工具辅助纪实写作,培育新时代的报告文学受众与创作者?
李春雷:新媒体与AI工具是时代的馈赠,善用它们可以拓展纪实写作的边界。但工具终归是工具,关键在于使用工具的人是否有足够的定力和眼光。
在培育受众方面,新媒体可以发挥“引路人”的作用。通过短视频、图文、互动H5等形式,将报告文学中的精彩片段前置,吸引年轻读者关注。但引流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让读者从碎片化阅读走向完整阅读,从浅层浏览走向深度思考。这需要写作者和传播者共同努力,在碎片与整体之间搭建桥梁。
在培育创作者方面,AI工具可以充当“助手”的角色。资料梳理、文献检索、数据整理,这些重复性劳动可以交给AI完成,让写作者有更多精力投入需要创造性思维的环节。但助手永远不能成为替身。真正的创作,还需要写作者深入现场、感知生活、思考时代。
中华读书报:您对年轻一代写作者有何建议?
李春雷:第一,建立宏阔的历史视野。报告文学不是速朽的新闻,而是可以留存的时代记录。年轻写作者应当有意识地将自己的创作置于历史的长河中思考,追问作品能否经得起时间的检验。这不仅需要关注当下,更需要回望过去、展望未来。
第二,培养深刻的人性洞察。文学是人学,报告文学更是如此。要理解人的复杂性,需要广泛的阅读、深入的思考、真诚的对话。年轻写作者应当多读经典,从中汲取对人性的理解;多走基层,在现实生活中感受人性的温度。
第三,锤炼精湛的文学技艺。报告文学是艺术,不是公文。结构如何安排?语言如何锤炼?人物如何塑造?这些都需要长期的学习和打磨。年轻写作者应当向经典学习,向传统致敬,在继承中创新,在创新中超越。
第四,善用技术但不依赖技术。新媒体和AI是工具,不是目的。工具可以提升效率,但不能替代思考。年轻写作者应当学会驾驭技术,而不是被技术驾驭,始终保持人的主体性和创造性。
新时代的报告文学,需要年轻一代去创造。我相信,只要他们既有仰望星空的胸怀,又有脚踏实地的定力,就一定能在智能时代写出无愧于时代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