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8日 Wed

史实考证与文学解读并重的戏曲史研究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18日 18版)
s
18版:文史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18日 Wed
2026年03月18日

史实考证与文学解读并重的戏曲史研究

  文学性分析本为文学研究最天经地义之路数。但曾几何时,学界重史轻文,使文学研究近乎史学分支。在戏曲研究领域,近数十年史实考订佳作频出,但文学分析类成果相对匮乏,张惠教授所著《明末清初戏曲“独重节烈”研究》则填补了这一空白,成为戏曲文学分析的典范之作。该书问题意识敏锐,逻辑架构严谨,论证绵密详备,以十五篇专论构成有机整体,既以“独重节烈”这一核心议题统摄全篇,又使各篇各具特色、互不雷同,展现了作者出众的学术素养与研究能力。

  全书以第二至十一篇为主体,聚焦不同身份作家的“节烈”书写:从儒林作家王夫之《龙舟会》、遗民作家“苏州派”作品,到遗臣作家陈轼《续牡丹亭》、无名氏作家《铁冠图》,再到贰臣作家吴伟业《秣陵春》、“夹缝人”作家孟称舜与袁于令的代表作、奸臣作家阮大铖《石巢四种曲》、“托钵山人”作家李渔十种曲,以及仕清作家洪升《长生殿》与孔尚任《桃花扇》。这些作家作品虽为戏曲研究者所熟知,且经前人反复阐释,但本书以“独重节烈”这一明末清初独特的文学现象为切入点,进行了创新性解读,极大地深化了学界对这些经典文本的认知。其学术价值与研究特色见于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故事源流与历史架构的深度勾连。全书立论坚实,始终建立在作品与前文本的详尽对比之上。作者在绪论中明确指出:“这种不同剧作家的相似创作倾向,有异族入主饱经丧乱的时代大背景的投影,致使‘救民于水火之心’贯注于文学创作;也有作者自身个人经历的烙印,使其自觉不自觉地在作品中自况、追悔或是补救。其外化就是对文学社会责任的重新强化和担负。”(页14)重教化、重社会责任是中国文学的重要传统,而本书通过细致的文本比对,赋予了这一论断独到的时代内涵与学术深度。

  在研究王夫之《龙舟会》时,作者将其核心细节与谢小娥报仇主题的各类文献(《太平广记》《幽怪录》《新唐书》等)逐一比对,使“《龙舟会》寄托王夫之国恨家仇与失望情绪”的论断获得了坚实的文本支撑,极具说服力。对于明末清初剧作家对《窦娥冤》《西厢记》《牡丹亭》等名作的改编,作者亦通过与前文本的细致对照,揭示出其强化人伦道德、调整经典情节背后的特殊历史意涵,让这些改编作品的价值得到重新认知。全书对所有研究剧目均进行了系统的前文本溯源,既有效规避了文学分析的主观性,又将“独重节烈”现象置于戏曲发展的历史脉络中予以确认:“这些剧作家创作倾向相似地表现出对贞与理的咏赞和皈依,则是以一种‘反动’来对抗明中后期以来传奇过于强调‘主情’‘反礼’侵蚀社会风气造成时运日降堤溃江决的恶果。因此,剧作家以贞为形象,以理为内核,试图重新维系人心和社会体制。”(页14)这种以历史脉络为锚点的分析路径,不仅让“独重节烈”的文学现象获得了坚实的史料支撑,更厘清了明末清初戏曲在传统与变革之间的传承逻辑,为戏曲史研究提供了“文本互证”的典范。

  其二,知人论世与文本解读的精妙融合。本书以作家身份为核心结构全书,将知人论世的研究方法运用得炉火纯青。作者并未简单机械地将作家生平与作品对应,而是通过细腻的文本解读,挖掘不同身份作家在“节烈”书写中的独特表达:抗清志士王夫之的剧作饱含国族情怀与悲愤心绪,遗民李玉的作品倡导“全民皆忠”的气节坚守,遗臣陈轼的《续牡丹亭》改儿女情长为民生关切,累积型剧作《铁冠图》凝聚着时代集体记忆,贰臣吴伟业的《秣陵春》暗藏进退失据的内心挣扎,“夹缝人”作家的作品呈现出复杂的价值取向,李渔的十种曲在社会责任与市场接受度之间寻求平衡,洪升、孔尚任的经典之作则通过增“贞”增 “节”的艺术加工,实现了思想性与艺术性的高度统一。

  这种多维度的分析视角,使各篇论述既各有侧重又相互呼应,构成了“复调互文”的学术格局。而这一切都得益于作者对史料与文本的精准把握:研究《龙舟会》时,作者敏锐捕捉到“贞元十五年”的时间设定与“高辛女权混入盘瓠队” 的唱词深意,揭示出王夫之的隐喻书写;解读苏州派剧作时,从次要人物多为寡妇的设定切入,结合金圣叹“衬托”之说,阐释出时代语境下“夫死守节”的文化共识;分析《续牡丹亭》时,以“为何改编柳梦梅而非另起炉灶”为设问,点明其“背面敷粉”的艺术匠心与理学坚守;阐释《秣陵春》时,通过“玉杯宝镜” 与“琵琶”的意象差异,区分了贰臣与遗民的情感诉求。这些精到的解读,既更新了学界的既有认知,更开拓了文学分析的有效路径。

  其三,史料爬梳与旁征博引的学术自觉。本书虽以文学分析为核心,却始终坚守史论结合的学术原则,将扎实的史料考证作为论述基础。作者在每篇研究中均投入大量精力整理相关史料:研究苏州派剧作时,将剧目分为正册、副册、又副册,制成包含卷数、作者、版本、人物言行等信息的详细表格(页32-38),清晰呈现“节烈”情节的分布特征;探讨《铁冠图·贞娥刺虎》时,广泛征引费宫人相关史料,深化了对剧中贞烈形象的历史溯源;论述《秣陵春》的传播时,系统考述相关文人的集社交游活动,还原了作品的接受语境;分析《一捧雪》的义仆形象时,以《戒庵老人漫笔》所载范信事迹为参照,实现了戏剧人物与现实原型的互证。此外,作者还突破学科与时代界限,广泛征引古今中外学人之说,为论述提供了丰富的理论支撑。

  本书末四篇从戏剧接受者、社会思想语境、创作动机与价值指向、理想追求的时代回响等维度,对核心议题进行了多层面的拓展与升华。其中“明末清初‘贞节’之大辩论”及烈妇殉节情状的述论,为核心议题搭建了坚实的现实语境支撑,与绪论形成呼应,使全书的逻辑架构更为圆融;其余篇章则从接受与影响的角度,延伸了“独重节烈”现象的讨论边界,让研究既有微观文本的深掘,又有宏观语境的观照,进一步提升了全书的学术厚度。

  作为一部戏曲文学分析的佳作,《明末清初戏曲“独重节烈”研究》不仅深化了学界对特定时代、特定作家作品的认知,更以其严谨的研究方法、创新的学术视角,强化了文学分析在戏曲研究中的核心地位,回应了学界“重史轻文”的现实困境,为文学研究提供了“史实考证与文学解读并重”的成功范例。其学术价值与示范意义,将在戏曲史乃至整个古代文学研究领域产生持久而深远的影响。

  (作者为深圳大学饶宗颐文化研究院副教授)

上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