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时代之神
——评裔萼的《二十世纪中国人物画史》

当代中国美术史家、评论家裔萼,现任中国美术馆研究部主任、研究馆员,她才思敏捷,治学精勤,已出版多部美术史论著作。她的专著《二十世纪中国人物画史》,被列为“全国艺术科学‘十五’规划课题”之一,2008年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翌年曾获首届“中国美术奖·理论评论奖”;2025年由商务印书馆再版,从文字内容到图版装帧都经过悉心修订,更臻完善,甫一问世便好评如潮。
中国传统画论称人物画为“传神写照”。20世纪的中国人物画可以说是20世纪时代精神的写照,裔萼的《二十世纪中国人物画史》则可谓传时代之神。她首先从宏观上整体把握20世纪中国社会大变革的时代精神,全书共分为五章:“红尘悲欢”(1901-1929)、“为国难写真”(1930-1948)、“走向工农”(1949-1965)、“‘文革’十年”(1966-1976)、“多元共存”(1977-2000),各章概述20世纪各个历史阶段时代精神的变迁,系统梳理20世纪中国人物画从初创、开拓、改造、革命化、多元化的发展变化脉络,对不同时期的中国人物画创作题材、代表画家及其作品进行深入细致的个案研究。作者精心搜集了大量史料,包括若干人物画家的访谈,整理了“二十世纪中国人物画大事记”,根据自己作为评论家的敏锐眼光和策展人的丰富经验,具体分析各个时期的中国人物画代表作品。我们草草翻阅全书,仅凭作者遴选的各个时期的中国人物画代表作品,就可以强烈感受到20世纪中国社会风云变幻的时代精神氛围。而仔细阅读作者朴实无华、娓娓道来的论述文字,我们更可以深入领略20世纪中国人物画焕发的时代精神魅力。
身为思维活跃的中国当代学者,裔萼的《二十世纪中国人物画史》具有鲜明的学术当代性,这也是当代的时代精神在学术研究领域的体现。所谓学术当代性,既非拘泥传统规范的保守,亦非一味标新立异的激进,而是尊重客观事实、追求真理的辩证理性科学态度,在历史研究领域尤其需要严格尊重史实,持论公允,立场中立。我们站在21世纪的学术制高点上,回顾20世纪中国人物画的历史,更应该秉持客观、严谨、公允的学术精神,不被各种保守或激进的偏见所左右。例如,“写实人物画的开拓者”徐悲鸿,曾引起某些中国学者和西方汉学家的争议或低估,裔萼并不讳言徐悲鸿的有些水墨人物画作品表现手法未臻完美,但充分肯定徐悲鸿“作为一位筚路蓝缕的开拓者”,“他的艺术主张,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随着他的写实教育体系的推行,以及与政治现实的合拍而成为中国人物画的主流。这使他在中国现代人物画史上占据了无人可以比肩的位置。”随后,在论述“苦难与忧患的表达者”蒋兆和时,作者客观、公允地比较了徐悲鸿与蒋兆和的继承与革新关系:“如果说徐悲鸿是以写实主义思想为写实人物画树起了一面大纛,那么,蒋兆和则以他默默的创作实践着徐氏的艺术主张。与徐悲鸿相比,他在深入民间的深度和中西画法融合这两个方面都有其优越之处。”“蒋兆和血肉丰盈的写实水墨人物画,不仅代表了他个人艺术创作的高峰,同时,也是20世纪上半叶中国人物画的高峰。”进而,作者展开了新中国成立以后蔚为中国画坛主流的“深入生活的写实水墨人物画”的兴起动因、主要流派和创作成果,她不仅重点介绍了徐悲鸿、蒋兆和、李斛、李琦、汤文选、杨之光、卢沉、姚有多、叶浅予、黄胄、石鲁、李振坚、周昌谷、方增先、刘文西、王盛烈等以表现现实题材为主的写实人物画家,而且没有忽略徐燕孙、刘凌沧、任率英、王叔晖、潘絜茲、刘继卣等被赋予现实意义的传统人物画家。
通过裔萼的《二十世纪中国人物画史》中“‘文革’十年”与“多元共存”两章,我们可以看到中国人物画从“文革”时期的单一化模式向改革开放时期的多元化形态的划时代转变,这正是中国社会大变革的时代精神的反映。“徐蒋体系”的传人周思聪堪称一个典型的个案。裔萼记述:1965年“文革”山雨欲来的前夕,周思聪到北京国棉二厂“深入生活”,回到画院后写了《向工农兵学习一辈子》一文,检讨了自己的“个人主义”思想。她说:“‘个人主义’这个敌人总是忘不了我,总找上门来;我也不能忘了它,也要主动找上门去,彻底把它消灭。”如此“彻底消灭”“个人主义”,在艺术创作中实际上等于消泯了自己的个性。裔萼说明:中国改革开放时期“是个人‘主体’重建的时期,提倡人的尊严、提倡人道主义成为这一时代的潮流,绘画开始成为画家们安顿灵魂、表现个性、抒发情感的一种手段”。在改革开放的时代精神感召下,周思聪被压抑的“个人主义”或者确切说是艺术个性得以解放。20世纪80年代初期她说:“常常有这种时候:提起笔来,就好像有一个别人的‘灵魂’在支配我,说出的都是别人的话。一个作者缺乏感受,作品必然缺少个性。”“艺术的境界,本应是审美趣味的自我体现,自我完成。必定是个性的。不可能有一个共同的标准和模式,不应一般地反对自我表现。”1979年周思聪创作的写实水墨人物画《人民和总理》,以“文革”时期人物画罕见的悲剧场面表达了亿万人民对周恩来总理的深切缅怀,也表现了女画家自己独特的悲剧个性,抒发了她极度真挚的悲悯情感,感人至深。1980年代她创作的背负沉重包袱、劳累不堪的“凉山彝族妇女系列”,人物造型和笔墨已带有表现主义倾向,她自称“实际上我并不是在表现彝民,而是表现我自己”。她以悲愤淋漓的笔墨描绘的历史悲剧《矿工图》组画,构图与造型都借鉴了西方现代派的手法,完成了从写实水墨人物画向表现性水墨人物画的现代转型,至今对当代的中国人物画创作仍富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翟墨(1941-2009)是裔萼的硕士研究生导师,他曾为裔萼的《二十世纪中国人物画史》初版作序《主流意识与出入张力》,肯定了此书“定位明确”“脉络清晰”“寓论于述”“关注当下”的优点。遗憾的是2009年在此书初版获奖半年前,翟墨先生已不幸辞世。今天,如果翟墨先生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为此书的再版和深受广大读者欢迎而倍感欣慰。(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