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纪新先生侧记
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关纪新老师,还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是2003年安徽师范大学承办全国第八届暨第三次老舍国际学术研讨会,那时我尚是研究生二年级的学生,在导师谢昭新教授的带领下,负责会务的接待工作。虽然之前反复拜读过关老师的《老舍评传》,但在会场第一次见到“真神”,还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关老师给我的第一眼印象是风度气质极佳,虽然那时他已是知天命之年,两鬓稍有斑白,但言谈举止间,仍不掩青年时代翩翩佳公子的风神。他一口京腔,但不是那种甜响脆溜、泼辣生猛的京片子,而是慢悠悠、施施然的,给人一种熨帖温软之感,由不得让人愿意亲近。
后来我从学生变成了大学老师,一度因为研究重心的转移,不怎么写老舍的文章了,直到2011年在上海师范大学举行的“老舍与都市文化高峰论坛”上再次遇见关老师,时任中国老舍研究会会长的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风姿特秀,但我只是远远观之,以为他大约是早已忘了我这么个小不拉子,没想到,会议间隙关老师看到我,温和地跟我打招呼:“凤媛,你来了,我还记得你呢!”就好像前两天我们才见过一般,一下子,那种蔼然仁者、即之也温的感觉在他身上具象化了。
关老师是满族文学与文化研究的大家。他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师从满族文学研究的拓荒者张菊玲先生,从此深耕于此,先后出版了《满族现代文学家艺术家传略》《满族的历史与文化》等著。人们都以为这位宁古塔瓜勒佳氏的后裔投身于此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但在我看来,关老师的这种学术选择并不仅仅出于纯粹的民族情感,他是那种有大视野和大关怀的学者,他曾慨叹说,“民族文化的多样性,是我们的祖国,我们的中华民族存在于世上最基本、最难能可贵的价值之一”,但在很长时间里,这种民族文化的多样性却因各种原因被屡屡忘却或忽略。在关老师对满族文化和文学的研究背后,是他更为宏大的努力构建中华多民族文学史观和民族诗学的理论追求。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版的《多重选择的世界——当代少数民族作家文学理论描述》(与朝戈金合作)一著提出了民族特质、时代观念与艺术追求三位一体的民族文学理论,融合了人类学、语言学、文化学和心理学等多重学术视域,正视并回答了当代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研究中很多重大理论问题,为重写20世纪中国文学史提供了别有意味的民族文学视野。
关老师从满族文化视野出发,也开启了老舍研究的全新维度。《老舍评传》《旗人老舍的文化解析》《满族小说与中华文化》等著尤能代表其老舍研究的特质,他一再提醒人们,要读懂老舍,必须要读懂他身后的满族文化,否则看似精深的解读都不过是隔靴搔痒。关老师挖掘出老舍笔下那些隐而不显的旗人系列,剖析这位旗人写家背后依托的满族艺术沃土,体悟并彰显了老舍深切的民族文化忧思。我以为关老师对老舍的研究,是渗透了他身为一个满族学者对如何安放其母族文化和身份归属的一种紧张和焦灼的,在目下普遍内卷的学术体制中,写出中规中矩、千人一面的“流水线论文”,似乎是大部分学者无奈的犬儒之举,但读关老师的文章,你总觉得文字里有种欲罢不能、欲说还休的情感热流在汩汩流淌。关老师与老舍和满族文学研究结缘,原是一种宿命,但他却将之化为了一种凛然担当的使命和踽踽独行的勇气。
可以说,满族文学研究和老舍研究、多民族文学史观和民族诗学理论是关纪新老师学术研究的双翼,高屋建瓴的理论建构和具体而微的作家个案,宏阔博大的文化视野和情理交融的性情笔触,互为影响,彼此成全,标识出这样一位满族学者独特的学术理路和风格。
不过以上正襟危坐评论的只是关老师过往的“光辉业绩”,2009年关老师年届花甲,他主动从社科院请辞,人们以为一向“病秧子”的他这回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没想到,他老人家居然“携疾共舞”,在哮喘、眩晕症、骨折等一再捣乱、并遭逢三年疫情的情况下,又接连推出《满族小说与中华文化》(被收入“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成果文库”)《满族书面文学流变》《多元背景下的一种阅读:满族文化与文学论稿》几部厚重著作,对满族文学从古至今的“流”与“变”,对满族小说的艺术诉求、历史反思、精神底蕴和文化价值等进行了一种全方位、长时段、系统性的历史考察,体现了关老师在满族文学研究领域厚积而薄发的学术功力。
细读这些学术文章,你会发现,其中既有他对老舍的民族观念、祥子的旗人身份等的旧题新解,也有对端木蕻良、舒群等现代作家满族文化情结的深刻洞察,更有从历史深处溯源延及至当下满族文学创作,曹雪芹、纳兰性德、文康、穆儒丐、王度庐、赵大年、胡冬林、叶广芩等,这一份长长的名单,以长时段的视野扫描几百年来的满族文学脉络,是关老师在满族文学的历史长河中探幽索微、积薪聚火的成果,亦映照出他对满族文化诗学和多民族文学史观念兹在兹、始终如一的赤诚与热肠。
不仅如此,若浏览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的官网,或者关老师开设的微信公众号(“夜暗千帐灯”),我们还可以读到一些他的诗作随笔等,这些文字就如同磅礴而出的学术湍流之后闲庭信步的缓缓溪水,灵动清雅,质朴动人。这些笔墨中有对学界前辈师长的深情追忆,也有对家族文化根脉的执着追寻,还有自娱自乐性质的仿说唱文学和类韵文,诗、词、歌、赋,各色各式,好不热闹。尤其是几篇自述生平的闲散文章,谈起当年在极度高寒的前霍日里当知青插队时的各种苦辣酸甜,聊起从小就开始的哮喘、大学快毕业时的硬质纤维瘤、四十岁开始的晕眩症……桩桩件件,本来都是人生的沉痛与不幸,但关老师的字里行间,却全是一幅老顽童的游戏姿态,让人读来忍俊不禁,又五味杂陈。如果说,学术文章让我们看到的是关老师作为一位满族学者充沛着民族情感的理性思维,那么这些闲散文字则将这位满族老人的性情趣味和血脉相关和盘托出,他的举重若轻,庄谐相伴,化沉痛为戏谑,视奇观为笑谈,是沧桑跌宕之后的洒脱,亦是民族文化密码的回响。
我总觉得,这个热衷“写字儿”的老头儿还会一直写下去,一边写,一边还会一如既往地偷着乐呵,仁者不忧,谐者忘年,谁说不是呢?我们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