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1日 Wed

郑玄《论语》注的学术重生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11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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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书评周刊·文史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11日 Wed
2026年03月11日

郑玄《论语》注的学术重生

  王素先生编著的《唐写本论语郑氏注及其研究(增订本)》(后文简称“增订版”)由凤凰出版社出版了。

  《隋书·经籍志》论语类小叙言:“梁、陈之时,唯郑玄、何晏立于国学,而郑氏甚微。周、齐,郑学独立。至隋,何、郑并行,郑氏盛于人间。”《论语》注作为郑玄遍注群经的组成部分,作为汉代《论语》注解的收官之作,重要性自不待言。《论语》郑注全貌长期湮没,尽管清代以来辑佚成果斐然,“然而综合所辑,亦不足原书什一”,并且辑本条目多为片段,郑玄连类为注、前后照应、关涉诸经的特点难以彰显。

  1991年,王素先生的《唐写本论语郑氏注及其研究》(后文简称“1991年版”)在文物出版社出版,一举改变了上述情况,为此后的《论语》郑注研究奠定了基础。该书分校录、研究两部分,校录部分充分利用已发现的唐写本郑注,综合前人辑佚成果,深入校勘各本异同,补缀阙文,可以说恢复了半部《论语》郑注的面貌。研究部分选录了包括作者在内的唐写本《论语》郑注的早期和近期重要研究,并附录全部论著简目,纲举目张,相关研究成果和进展一览无余。该书后附《论语》郑注图版,在当时条件下可以说是尽善尽美。1991年版产生了很大影响,增订版《前言》已略举数端,此外如乔秀岩《论郑何注〈论语〉异趣》(《学术史读书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年,第62—104页)等重要研究,也是建立在该书的基础上。但1991年版印数有限,颇难觅得,后来虽又收入《儒藏·精华编》(第281册,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但不附图版,不便对照。

  此次凤凰出版社推出的增订本,增入1991版后新发现的《论语》郑注写本七件,吸收了新近的缀合成果,以高清彩版替换了过去印刷模糊的黑白图片,使得写本细节纤毫毕现。在文本呈现上,图片与对应释文分置于偶数页与其后的奇数页,校记以脚注形式出现,使读者免于翻检之劳,可见作者的匠心。上卷校录详尽精审,下卷研究也在初版的基础上多有增广,充分发掘了各种探究角度并进行了重要推进,拓展了研究的深度、广度,呈现出更加全面的学术视野。

  比如《宪问》第十四,1991年版仅收入日本大谷文书八〇八八号写本二行,即篇题与“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一章,增订版不仅吸收了张娜丽拼缀该写本与武田长兵卫残片的成果(2006),更增入英国国家图书馆藏八二一二—六三二写本。后者涉及《宪问》“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凡四章的内容,是恢复《宪问》篇郑注的重要进展。

  唐写本《论语》郑注因前后章节的连续性,较从何晏《集解》等文献中辑出的只言片语存在明显优势,更能呈现郑注全貌。前辈学者多已指出郑玄注具备汉代章句学的诸多特点,通过《论语》郑注,我们可以落实这一观点。

  汉代章句最显著的特点是出入六经,整合经文前后、内外的差异矛盾,具体到《论语》,就是将《论语》与六艺经传、《论语》诸篇和篇内前后章节视作整体,而曹魏时何晏《集解》则各章为义,并不考虑章节之间的关联。如《子罕》第九“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郑注云:“不秀,谕项托。不实,谕颜回。”郑注坐实“不秀”“不实”所指,正是汉代旧说,牟融《理惑论》、祢衡《颜子碑》皆同。之所以如此指实,是因为上一章是“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同理,“苗而不秀”的下一章是“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郑注也将“后生”指实为颜渊。

  牵引经传也是汉代章句学的重要特点。如《宪问》第十四“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郑注引《左传》晋文公召天子使诸侯朝之,齐桓公伐楚责苞茅不入、问昭王南征不还,论证“谲而不正”“正而不谲”。联系到赵岐《孟子章句》以尾生、陈不瞻事释“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注解的理路颇为一致。又如《子路》第十三“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郑注不仅论说《周易·恒卦》爻辞,更引《礼记·缁衣》为证,也就是指出《论语》此章与《缁衣》“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为卜筮”一章存在关联。反观何晏《集解》,则仅就字句为注,并不讨论与其他经传的联系。

  更为典型的例子是《述而》第七“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郑玄沿袭汉代旧解,以“行束脩”谓年十五,可能是比对了《周礼·媒氏》“自成名以上”谓生三月、《小司寇》“自生齿以上”谓“男八月而生齿,女七月而生齿”等相关辞例;又据《礼记·檀弓》“古之大夫,束脩之问不出竟”、隐公元年《穀梁传》“束脩之肉不行竟中”、《孝经说》等文,论说“束脩”的施用范围。这些注释特点都显异于何晏《集解》,为理解汉代《论语》学乃至汉代经学提供了重要资料。

  综上,《唐写本论语郑氏注及其研究》增订再版,既是一部重要学术著作的进一步完善,也是对汉代经学传统的一次深度回望。不仅为《论语》及其学术史的研究提供了更为坚实的文本基础,更为探究郑玄的经学体系,重新认识汉代章句学,乃至推进汉代经学史研究,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对于研究《论语》与汉代经学的学者而言,《唐写本论语郑氏注及其研究(增订本)》无疑是一部案头必备之作。

  (作者为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长聘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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