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1日 Wed

此情可待成追忆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11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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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书评周刊·文史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11日 Wed
2026年03月11日

此情可待成追忆

  李俊终于决定要写一本书了。去年跟我说这事儿时,他语气轻飘飘地,我无法肯定他只是随便说说,还是真要动笔。考虑到他工作上永远有处理不完的书稿,每天忙到无暇喘息,我不敢给他额外的压力,就没多说什么,但鼓励的话肯定是有的。

  今年7月初,他突然给我发信息说:“我已经写到最后一章了,写得我怀疑写作了。”又说:“爱情这个东西,我写不出内容。写着写着,让人感觉义山是个渣男。”——他正在写的是本李商隐传。速度之快,有些令我意外。我知道,他能做到这一点,除了准备充分,只有靠勤奋与坚持。这本书,完全是他利用业余时间,寸积铢累地写出来的。

  我曾提醒他写作时不要太过理性,对传主要同情地理解。但他的道德理性让其无法回避一些残酷的真相,给我发信息说:“(面对女道士宋华阳)他一味猛冲,从渴求认识,到认识,到亲密,到亲昵,到越界,结果宋华阳怀孕了,他说‘捡与神方教驻景,收将凤纸写相思’,奉上药与思念……后来事情败露,估计有人帮他摆平了此事,宋华阳消失了。多年以后再次遇到宋华阳,又写了挑逗的诗,好在宋华阳没有理他。”李俊很不满地评价道:“他就根本不应该这样,负心薄幸,跟元稹一个德性。”读到这些文字,我眼前很自然地浮现出了他那惯有的,微笑中略带些讥讽的表情。

  李俊是2011年从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博士毕业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的,当时我已在古典文学编辑部主任岗位上工作了10年,他是我招的第4个编辑,但入职的过程却充满了波折。

  我挑选应届毕业生,历来只看人品性格和专业基础,从未照顾过关系。为了保证能选到合适的人才,我让人事部门的同事,把北京高校学生投递的简历先筛一遍,挑了些专业比较对口的同学,提前约过来交流了一下,李俊给我留下了突出的印象。但谁能想到,后来中国出版集团组织统一笔试时,李俊却未获准参加。原来那年集团出了个新规,要求第一学历必须是211院校的学生,才能参加考试。李俊本科就读的安徽师范大学不是211高校,所以初筛时就被刷掉了。得知这个情况,我有些火冒三丈,催出版社的人事部主任去找集团理论,经过反复沟通,集团还是开了绿灯,给他补发了考试通知。那次考试李俊成绩并不理想,于是我们又破格让他来社里参加专业笔试和面试。他的笔试成绩虽不是最好,但面试表现非常突出。大多数同学经过两三轮提问后,就容易方寸大乱,但这小子始终不紧不慢,有问必答。即使答不出来,他也不慌张,会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不知道,沉着又冷静。看得出,他确实读了很多书,而且喜欢书,是个肯动脑子且自信的人。参加面试的几个同事,对他有一致的好评。后来因为落户北京的指标不够,他又差点无法到社里工作,人文社的人力资源部主任徐怡明跟集团反复争取,费了不少口舌,才解决了这个难题。

  李俊入职后,工作非常努力,进步也很快,没有让我失望。2015年,我们出版了钱锺书、杨绛先生家藏的《复堂师友手札菁华》,准备开个新书发布会,我把写新书介绍的任务派给了他。他很快就拿出了初稿,这篇文字让我眼前一亮,觉得用作会议通稿有点可惜,就推荐给《读书》杂志,以《钱基博、钱锺书父子与复堂因缘》为题刊登在2015年第7期上。

  在我印象中,李俊身上有股执着劲,编辑之馀一直坚持专业阅读,总是不停地从网上买书,几乎达到了手不释卷的程度。他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工作累了,就常来找我聊聊读书心得,说说自己对一些问题的思考。我写了东西,也经常请他提意见。他对我一点也不客气,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说不喜欢。我的《易代:侯岐曾和他的亲友们》是按话题写的,我有自己的结构设计和风格追求,但李俊认为写得太紧,不够恣肆,他嘻嘻哈哈地讲了自己的看法,不绕弯子,不吞吞吐吐,我很欣赏他这种真诚与直率。我曾私下给人讲过:“我在李俊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说这话可能有点托大,但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有一年,中国出版集团时任董事长召集各单位年轻职工代表座谈,李俊的发言引起了领导的注意。座谈会一结束,集团人力资源部主任就给我打电话了解他的情况。对方开门见山地说,董事长要找一个秘书,今天在座谈会上相中了李俊,让我问问本人的态度。对一般人来说,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因为领导的前几任秘书都得到了提拔,有志仕途的人,谁会拒绝这样的“好事”呢?我把李俊叫来,简单给他说了一下集团的意思,他未加考虑就婉拒了。

  李俊身上有江南人的灵秀,有传统知识分子的风骨,也有重情重义的厚道与真诚。作为曾经的同事,在工作上我们现在已无任何交集,但读书每有心得,总愿意相互交流一下。我新写了东西,还是愿意听他不带客气的批评。每想到李俊和人文社古典部那些昔日的同事,我心中总有一股暖意涌动。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朝气蓬勃,时不时微露讥讽表情的青年,转眼已经儿女成双。在单位里,年轻的“后浪”,已经把他推到了我当年经常自许的“老同志”行列中。然而李俊并没有放弃当年求学时许下的心愿,一直在默默准备着,希望能写出令自己满意的东西来。在出版社工作多年,他对当代学术的江湖生态和八股文风早已司空见惯,不愿再随人作计,总想做点新的尝试。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注意力放到了李商隐身上,立志写一本有意思的传记。

  今年8月初,他把稿子寄来,要我写点东西放在书前。虽然我对李商隐并无研究,但关于李俊,还是有很多话想说,故未作推辞,应了下来。看着这厚厚的一叠书稿,我不由得想起他们那人人被书稿包围、拥挤不堪的工作环境,和李俊低头擦眼镜时那略带疲倦的面容。作为过来人,我深知这部稿子完成不易,既为他感到高兴,也担心他拼坏了身体。李俊家离单位很远,上下班要在路上花很多时间。他告诉我,这本书就是他在通勤路上,在手机记事本中敲出来的。

  拿到稿子以后,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的,感觉非常轻松。李俊有多年的出版经验,很注意从读者的角度考虑问题,他想打破学术著作的论证模式,尝试用一种新的表达形式,经过反复斟酌,最后采取了内视角的代言式叙述策略。这样写的好处是,读者仿佛在听李商隐讲本人的故事,能迅速拉近与传主的距离,有很强的代入感,读起来不感到生涩。困难在于当材料不足的时候,如何填补人物生平的空白。如果是评传,作者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因材料匮乏,有些过程无法弄清。但若是传主的自述,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经历说不清楚呢?这就免不了要借助合理的推测。如何拿捏推测的分寸,是李俊在写作中必须面对的挑战。

  关于李商隐研究,学术界已取得了丰富的成果,相关话题的讨论都很成熟。李俊对既有成果皆谙熟于心,尤其对李商隐的作品,花了很大精力反复研读,从中发现了许多有意味的细节。在写作过程中,他尽量立足于义山的诗歌,结合他的人生经历及时代背景,去追溯和还原他的内心世界,把握其行为逻辑,然后通过第一人称叙事,重塑了这位感性诗人的立体形象。这是既有别于评传类的学术写作,又不同于虚构性的文学传记的一种非虚构写作。所谓非虚构,并不完全排除虚构,但要求所有虚构须在事实基础上展开,而且仅限于对场面、细节和人物心理的合理推测与揣度构拟。这个尺度,我认为李俊把握得还比较好。比如关于李商隐与女道士宋华阳的恋情,虽然没有完整的文献记录,但李商隐的诗作曾反复提及,尽管他取象朦胧,语焉不详,但又缠绵悱恻,念念不忘。李俊敏锐地抓住了诗中的各种蛛丝马迹,结合学术界的相关研究,很好地还原了整个过程,叙述生动,又不流于臆测。

  李俊说话做事,向来不紧不慢,有条不紊,这个特点在他的写作中也有体现。他把叙述时点定在李商隐的晚年,以追忆的形式自叙自评,使全书节奏显得松弛。虽然人物经历有悲有喜,但整体语调却风清云淡,带有人生暮景回首往事常见的平静。对叙述视角、叙述时间和叙述节奏的这种设置,与义山诗那特有的凄迷、朦胧十分相称。从这一点看,作者够得上传主的异代知己——义山不负责任的多情应当除外。

  为了尽可能缩小与读者的距离,作者在写作时选择了拟口语的自述风格,也没有对结构刻意设置,全书按李商隐的生平顺序,以他个人的口吻娓娓道来,如拉家常一般。其中凡引用义山的诗文,都通过叙述文字,解释得清清楚楚。对于书中涉及的复杂历史背景和人际关系,特别是那些令普通人望而生畏的典章制度和专业术语,他都用最通俗的语言,和最易被人理解的方式作了介绍。我能一口气读完,就证明他的努力是成功的。也许挑剔的读者会认为此书不够学术,其实作者是把学术揉进了自己的文字中,使它避免了学术腔,这对读者是友好的。为了防止有的人误会,我认为有必要在此提醒一下。

  (写定于2025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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