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有声 根脉有源

　　

　　读着韩建民先生的《烟火深处——传统文化根脉在故乡》书稿，仿佛在某个初夏的傍晚，不经意间闯进了一片记忆的温柔之乡，里面有茂盛的风物、温馨的回望、真诚的感触、浓浓的亲情，让我久久回味。

　　建民的故乡位于冀中平原，这个叫尧上的小小村子，西接太行山，东靠渤海，北依京津，南临华北大平原。她不单是地图上那个引领建民回家的地理坐标，更是他的精神原乡。作为冀中传统及文化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尧上也是我国北方农村的一个意蕴丰沛的微观缩影。翻开这部作品，没有宏大的理论，不见刻意的抒情，只有冀中平原的风、老槐树的影、土坯房的暖，以及带着泥土气息的人和事，像村口老井里的水，清冽，甘醇，照见了生活最真切的模样。

　　每个人都有故乡，如何让作家笔下关于自己故乡的书写，成为有魅力有感染力的存在，其中的一个重要品格就是要做到“不隔”——不隔着文字的壁垒，不隔着情感的做作，不隔着回忆的虚浮，从而能够让每个读者读着读着，觉得“这也是我的故乡”。这一点，我认为建民先生做到了。他写老槐树，不只是写一棵树的苍劲，更写树下纳凉的乡亲、孩童的嬉闹，写自己当年放学回家，远远望一眼树冠是否葱茏，就踏实了。这些细节深深印刻在他的记忆里，一棵树成为童年的“定心丸”，成为牵挂姥姥健康的念想，草木从此有了人情温度。他写姥姥的纺车，“吱扭吱扭”的声响里裹着月亮的故事，写纺车旁的煤油灯，写自己学纺线时弄乱的棉絮，这些细碎的片段，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抒情都动人。因为每个在故乡长大的人，心里都有这样一个“纺车旁的长辈”，都会度过被老物件温暖的难忘时光。

　　建民先生把对故乡的精神感悟拆成了“根”“脉”“魂”三段，可在我看来，这哪里是刻意的拆解，分明是把故乡从“看得见的景物”，酿成了“摸得着的传统”，再熬成了“藏心底的精神”。

　　读“根”的篇章时，我总想起自己老家的那间土坯房——灶台上的铁锅、窗台上的煤油灯，还有雨后墙根下冒出来的青苔，这些物件不是值钱的文物，是生活的注脚，是一代人的成长背景板。建民写石磨、写老秤、写宋朝留下的老物件，不是在陈列古董，而是在追溯“我们从哪里来”。石磨转着的，是农耕文明的节奏；老秤上的十六颗星，是“不缺斤短两”的良心；那辆吱呀作响的木头车，藏着的是勤俭持家的朴素智慧。

　　到了“脉”的部分，我忽然觉得，传统从来就不是书本上的礼，而是活在日子里的情。他写结婚时的“道喜”仪式，写葬礼上的“报庙”，没有猎奇，只有尊重——红事里的热闹，藏着对新人的祝福；白事里的肃穆，藏着对生命的敬畏。最让我会心一笑的则是“老家人的俏皮话”，那些带着乡野气息的玩笑，“辣椒是送糠的神，笑话是干活的鬼”，把苦日子过出了甜滋味，这才是民间最鲜活的智慧。

　　而写“魂”的那些篇章，则更让我动容。字里行间处处流淌着浓浓的家国情怀，从二舅的革命经历，到屯堡人的文化坚守，建民把“家”与“国”的关系，写得像老槐树的根一样，扎得深，扎得牢。家是小根，国是大根，根根相连，才有了中国人的精神底气。建民笔下的燕赵侠风，不是标语口号，而是“人死不过碗大的疤”的豪迈，是“家有一桶粮，绝不留半缸，送子参军，鞋底摞成筐”的无私，是马本斋回民支队故事体现的故乡人的“骨气”。而这种骨气，在战争年代表现为宁死不屈，和平年代则化为互助谦让。一句“割麦子不能看地头”，把村里农耕把式的踏实写得淋漓尽致，这哪里是在说割麦子，是在说做人做事的道理：低头干活，不贪快，不浮躁。而“踏实做事、真诚待人、不要忘本”更是父母生前对建民兄弟们说得最多的话，这，难道不是我们今天最需要的精神吗？

　　我常想，为什么在今天，《烟火深处——传统文化根脉在故乡》这样的书依然充满魅力？在这个快得让人喘不过气、资讯多得过剩的时代，不少人离烟火远了，把根脉看淡了。建民先生的文字，则有助于把我们拉回那个“慢”的年代——不是要我们留恋过去，而是要我们记得：我们的传统，不是典籍里冰冷的字符，是灶台上的烟火，是姥姥的唠叨，是老槐树下的笑声，是那些过日子的细节里藏着的温度。

　　写故乡不易，写故乡文化更难——难在不单怀旧，难在避免猎奇，难在把个人记忆写成集体共鸣。建民先生做到了，他没有给自己的文字加上“乡愁的滤镜”，而是满怀对故乡的真诚：好的坏的，甜的苦的，新的旧的，都如实写来，却让我们在这些朴素的真实里，摸到了文化的体温，寻到了传统的根脉。

　　不管我们走多远，故乡的烟火，永远在心里亮着。《烟火深处——传统文化根脉在故乡》把这簇烟火，捧到了我们面前，告诉我们：中国人的根，从来都在；中华民族的文化，一直活在烟火深处。谨将这本书推荐给每一个珍视故乡、珍视传统价值的读者——愿我们都能在这烟火褶皱里，找到自己的精神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