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1日 Wed

透过工业遗产,我不仅看到了有血有肉的工业“乡愁”,更看到了源远流长的工业文明和城市文脉。文学可以用喜闻乐见的方式去转化工业遗产研究的专业性,让大家更好地理解中国工业史的脉络和城市发展的规律。

杨丰美:聚焦“工业遗产”与城市文脉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11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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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书评周刊·文学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11日 Wed
2026年03月11日

透过工业遗产,我不仅看到了有血有肉的工业“乡愁”,更看到了源远流长的工业文明和城市文脉。文学可以用喜闻乐见的方式去转化工业遗产研究的专业性,让大家更好地理解中国工业史的脉络和城市发展的规律。

杨丰美:聚焦“工业遗产”与城市文脉

  在历史与未来的交汇点上,有一类特殊的文明印记正等待着被重新审视与唤醒——它们曾是中国工业化的脊梁,是几代人青春与热血的熔炉,如今却常被城市的轰鸣与烟尘所覆盖。这便是我们国家的工业遗产,那些曾经的厂房、机器、铁轨与码头,沉默地见证了一个民族从“睁眼看世界”到自力更生、蓬勃发展的壮阔历程。

  青年作家杨丰美的新著《断裂与延续:中国工业遗产寻访记》,以一部跨越南北十八座工业城市的田野调查报告,撬动了学界与社会对“工业记忆”的系统性关注。这本书不仅是一场关于物质的寻访,更是一次关于精神的追溯。从张之洞筹建汉阳铁厂时“自强梦”的坚韧,到铁人精神在“十里钢城”的回响;从深藏荒野的地下矿脉,到如今被艺术家“涂上”现代符号的北京798、上海M50,她试图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当机器的轰鸣远去,附着其上的工程师精神、家国情怀与城市乡愁,如何在今天这个时代得到“创造性转化”?这不仅是文学的笔触,更是叩问时代的长卷。

  中华读书报:《断裂与延续:中国工业遗产寻访记》这一选题在长篇报告文学领域尚属首次,为何选择这一宏大而冷门的主题?

  杨丰美:随着我国工业的飞速发展,城市更新日新月异。我接触到一个新名词“工业遗产”,这个词在文学领域尚且陌生,在学术领域却比较火热,这勾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我带着这份好奇,走进了工业遗产的学术论坛。出乎意料的是,当我以一个纯外行人的身份走进这个领域时,我看到了一片广阔的天地。透过工业遗产,我不仅看到了有血有肉的工业“乡愁”,更看到了源远流长的工业文明和城市文脉。我知道,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必须深入其中,深耕求索。于是,我背起行囊,开启了大范围的田野调查。

  中华读书报:从“国家史诗”与“城市文脉”双重视角切入工业遗产,这一框架是如何形成的?二者如何交织呈现中国工业化的独特叙事?

  杨丰美:国家史诗和城市文脉,其实是从纵向和横向两种视野来看待工业遗产。在采访调研和深入阅读的过程中,我认识到,工业文明和城市文明是工业遗产上两种核心承载。工业遗产不仅是厂房、设备、铁路、矿区等物质存在,更承载着几代人的奋斗记忆、技术革新、社会变迁和精神求索,它们是中国近现代工业化进程的遗迹,是国家记忆的活化石,是社会记忆和工业“乡愁”的重要载体,所以顾名思义,承载着工业文明,是一部国家史诗。但同时我也发现,工业发展与城市变迁相伴相生,作为城市文脉的一部分,工业遗产对国家产业结构转型、城市更新与空间优化等都有着重要意义,故而选择了用这么两种视角来写这部作品。两卷看似独立,却相互交织,交织的线索主要是通过人物和故事来完成的。比如上卷中,《辽阔的原乡》一章最后部分,我写到了张之洞奏请朝廷在南北各建一座纺织厂,选中丁忧在家的张謇,支持他在南通创办大生纱厂。“张謇,南通。我将这两个名字装进了背囊。”这里我实则是为下卷《理想之城》的书写埋下了伏笔和联系,因为《理想之城》这一章就是聚焦张謇和大生纱厂,如此便前后衔接上了。类似于这样的联系,在上下卷中还有不少。中国工业的发展,不论是从纵向维度还是横向维度,都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统一整体,工业是在迭代更替中向前发展的。

  中华读书报:作品对于工业遗产的研究比较丰富,尤其是对晚清以来中国工业和中华民族既悲壮又非凡的发展历程予以呈现。在写作案例的选择上,你是如何考虑的?

  杨丰美:我主要是从以下几个角度去考虑案例的选择:一是根据工业发展脉络,选择了不同时间段,在我国工业史上有着重大影响,重要意义的典型案例;二是工业门类的均衡考虑,涉及钢铁、煤炭、纺织、铁路、电子、机车等多个方面;三是走访的地域上尽可能涉及更广,脚步遍及东北老工业基地、长三角、珠三角、长江流域工业带、云贵川等三线建设工业集群;四是充分考虑了在工业遗产活化利用方面做得比较成功,可供借鉴的案例。当然,由于个人能力有限以及客观条件的限制,仍有许多重要工业门类的工业遗产,我还没有走到和写到,也有许多相关人物未能采访书写,难免留下遗憾。尽管如此,我仍尽力从侧面切入,或尝试以点带面,去呈现发展脉络与面貌。

  中华读书报:一线工人、工人后代、学术界的研究者、遗产保护者等等,作品中描写的各种人物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共同构成一群工业遗产守护的多元群体,创作中你如何平衡历史宏大叙事与个体命运、人文情怀的表达?

  杨丰美:我觉得个体与时代是一个相互关联的关系,这是一个必须融合的统一整体。个体命运是在时代大背景下发生的,离开了时代背景的个体书写,都是缥缈而不接地气的。同样,时代背景的展现也是通过人物命运带出来的,绝不是孤立的,或是干巴巴的交代。比如姜平这个人物,他的太爷爷、太奶奶辈就在张謇建设的工业王国中劳作,他是典型的工人后代,他当下的身份又是一位工业遗产研究者和保护者。我就由姜平这一人物挖掘了他整个家族跟张謇,跟南通的联系,以他们家族的故事载体,呈现了南通从民国初期发展至今的工业变迁,既兼顾到了人物故事,也兼顾了时代背景。

  中华读书报:书中提到了刘向东等多位工业遗产研究专家,他们对你有怎样的影响?

  杨丰美:刘向东、刘伯英、潜伟、张松、常江、顾必阶、孟翔……我采访了许多工业遗产研究专家。他们对我的影响可以说是重要而深刻的,一方面,他们为我提供了许多知识性的帮助,我是以一个外行的身份进入工业遗产领域的,专家们时常会为我答疑解惑,使我对于工业的认识,由单薄而变得丰盈。另一方面,我的采访线索,很多都是这些专家们帮助我搭建的。当我采访上遇到障碍,我会求助于他们,他们通常能给出中肯的建议,帮我找到合适的线索。

  中华读书报:报告文学如何为工业遗产“赋魂”,写作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你在叙事策略上有何自觉的探索?

  杨丰美:报告文学是行走的文学。选择了用田野调查的方式来关注工业遗产命题,就注定了这是一次艰难的跋涉。写作中遇到的困难,一是采访,一是表达,这应是报告文学作家都会遇到的问题,写作工业遗产这本书尤其凸显。这是一个大体量的采访,而我主要是用工作之余的时间进行,所以这一年多来,我几乎没有假期,总是匆匆忙忙奔跑在采访的路上。有时候到达已夜深,有时候遭遇恶劣天气,有时候采访反复沟通并不顺畅,有时候还要为下一程出发寻找勇气……特别是作为两个孩子的妈妈,总会生发一些于心不忍的愧疚。

  这是一次难度较大的写作,当我试图从工业史和城市文明的角度来写作这本书时,就必然要自觉地对思想性、文学性等方面实现一次自我革命。所谓文以载道,对“道”的探寻似乎是一个创作者的终生命题。对工业遗产的书写,我所要表达的“道”是什么?这是我在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不断在自我提醒,自我鞭策的一个命题。在写作的过程中,我试图在叙事逻辑上保持足够的清醒;在故事书写上无限地走近我笔下的人物,让其饱含情感地落地;在思想认知上,我通过大量的阅读和采访,最大限度地实现艺术与思想、真诚与良知的表达。

  中华读书报:读完《断裂与延续》,我们对于工业遗产的认知有了较大提升,这是一部现场感强、具有思考力的作品,提出了很多现实问题,你觉得在思想性和学术性上,作品有怎样的独特价值?

  杨丰美:不论是思想性还是学术性,作为一个报告文学写作者,我认为自己所能实现的独特价值是有限的。我所能保证的是,我的走访是真实的,写作的态度是真挚的。在写作过程中,我要求自己保持一个写作者的独立不迁,也要求自己像做学术一样去求真求实。除了较为客观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以文学的方式呈现出来以外,我确实还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也一并融入在作品之中,书中有可供借鉴的方式方法,同时也提出了一些值得反思的问题。我认为工业遗产保护的意义绝不仅仅是厂房建筑等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利用,同时也包括附着在物质文化遗产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工业文化和工业精神,更关系到我们国家在人类工业文明发展进程中的贡献、作用和地位。

  中华读书报:你如何看待这部作品的价值?它对于当下中国式现代化进程有何独特性?

  杨丰美:一部作品的价值如何,需要读者来评判。我只能说我希望通过自己的书写,实现几重价值。一是学术价值,文学可以用喜闻乐见的方式去转化工业遗产研究的专业性,让大家更好地理解中国工业史的脉络和城市发展的规律;二是文学价值,工业题材较为硬核,而通过可感可知的人物命运与情感波折,可以展现人性张力与温情,展现文学的力量;三是时代价值,作品也需要经世致用,我希望自己的写作能对时代有实际的作用,给大众以启迪,以借鉴。我希望这本书能成为一个窗口,让更多人关注工业遗产,思考它的出路。这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传统工业或者说是工业文明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重要课题。

  (王力江  鲁大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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