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第一次看到敬氏家谱。从营口回来,我有点儿兴奋地告诉老爸:“我去老家了!”九十岁的老爸平静地听着,目光中没有波澜,也没有打听什么。我遗憾,如果早几年陪老爸回老家就好了,他会想起营口的事、营口的人、营口的年少时光,他也会讲起更多的营口故事。
血脉里的营口

营口,这个地名,我是在小时候填表时认识的。在哈尔滨读小学时填写表格,第一次看到“籍贯”这个生词,我爸指着这一栏告诉我:籍贯就是老家,咱们老家是营口。爸爸用铅笔写下“营口”,我抄到表格上,工工整整。
从此,营口就是一个又近又远的存在。
我于是知道了,籍贯是指父亲的出生地。那个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爸爸成年后也没有回去过,也没有哪个亲戚从营口来,我有些不解,为啥要在我的表格里填写那么远的地方呢?而那个地方总是伴随我,出现在我从小到大的各种表格里:国庆小学校学生登记表、44中学学生登记表、黑龙江知青登记表。
大约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填表时有了新要求,籍贯写自己的出生地,于是,我开始写:哈尔滨。好像离那个营口远了。
但是爸爸的口音还是在提醒我,老家在辽宁,在营口。我以哈尔滨人自认为的标准普通话纠正着爸爸:
“爸,不是桌纸,是桌子!”
“不是红 shai er娘子军,是红色!”
1980年公审“四人帮”时,我爸在最高人民检察院特别检察厅担任王洪文的公诉人。我在电视里看到他在读公诉词,辽宁营口的口音依然浓重。我那时经过北京广播学院播音专业科班的训练,更是要纠正老爸的非普通话发音:“爸,四人帮,si,不是shi!”
我年轻的时候,没去老家营口,也没想到寻根,到了60岁的那个夏天,出版社计划安排我去辽宁参加读者交流活动,我问:“可以去营口吗?”“好,安排。”
60岁,才第一次去了老家营口。
从沈阳到营口,又到那个叫大石桥的地方,再往下走,就到了“柳树”。成片的平房,没见多少柳树。前前后后的房子里,都是老敬家人。他们招呼我的声音,有一种特别熟悉的味道,这就是乡音。
我寻寻觅觅,房子不知更新多少代了,在爬满藤蔓的栅栏前,本家人告诉我:“你家老宅就在这儿。”
我低头看脚下的土地,爷爷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后来,爸爸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早逝的爷爷,未曾谋面的爷爷,对我们孙辈来说,爷爷的形象太模糊了。那时,他什么样儿?他身边的人什么样?那时的环境什么样?后来,我爸爸回忆,在“九一八”事变以前的照片里,有爷爷与十几个同事合影,也有奶奶和家人的合影,爷爷的形象是30多岁,穿着大褂,挺拔饱满。可惜的是,那些照片在非常岁月中失去了。
我的爷爷叫敬德峻,是个读书人,师范毕业,在“九一八”事变前,任营口市市政筹备处科长,不久调到专卖署,专卖署主要是办理食盐、火柴等物资专卖经营事务的机构。他最后的职务是齐齐哈尔专卖局庶务科长,中年病逝于齐齐哈尔。
在我爸爸眼里,爷爷一生谨小慎微,没有十分要好的朋友,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每天早晨上班,晚上下班回家,天天如此。他很关心儿女的学习。
我爸的小学是在辽宁营口盖平(今盖州市)念的,从小就是好学生。我爸曾回忆:“我上中学时,父亲曾说你上中学了,要好好念书,每次期末考试,他都问问考试的情况,我那时念书还不错,差不多每次都是前三名,他听了也挺高兴,鼓励我继续好好学习。”
我问我爸:“爷爷说过什么话影响了你?”
我爸回答:“要说对我影响最大的话,是在开原的时候,那时他担任专卖局局长,一次吃晚饭,他喝了点儿酒,唉声叹气地说:‘中国人,都不让说是中国人,什么事情必须日本人说了才算,唉!’说着说着,他就掉下了眼泪,使劲用拳头敲打桌子。那时我才十几岁,也哭了。他指着我说:‘你记着,你不是满洲人,是中国人,是亡国奴。这些话不要对外人讲,但一定要记住。’这一次父子谈话,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父亲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或者躺在那里看书,半天也不翻页,只是在呆想。这时候我就想起他说的关于亡国奴的话,猜想,他一定在想这些事情。”
后来,我爸随父到通化念中学。那时的国民高等学校,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国高,学制四年,两年时就住校离开了家,每年只是假期回家。
我问我爸:“当时喜欢什么课?不喜欢什么课?”
我爸说:“当时的满语课,也就是国文课,老师很好,是个老教师,姓刘,课讲得很风趣很幽默,除了正式课本外,还从《古文观止》等书中选讲一些课文。这是我喜欢的课。
“不爱学的,是日语,当时有一句话说,‘日本话不用学,再过两年用不着’。这是当时东北人普遍的心理状态。
“我在读国高的时候,住宿是大通铺,同学们躺在被窝里,什么都讲,杨靖宇将军的牺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听到的,说他是英雄,是‘反满抗日’的将军。”
后来,我爸越走越远,家人也离开了老家,营口成了他履历表上的痕迹,成了我登记表上的信息。
我成年以后,很想知道爸爸的经历,离开营口,读国高,后来呢?爸爸写下这样的文字:
后来读了军医学校。1943年2月,我到军医学校报到。当时,有两位同学思想进步,态度友善,经常介绍一些书刊给我们看。开始时,主要是文艺小说,如鲁迅、郭沫若、茅盾、曹禺等人的作品,后来又看了些俄罗斯屠格涅夫等人的作品,这些东西打下了思想基础。后来看书的内容也在不断变化,如政治经济学、大众哲学、共产党宣言,等等。这些书都是互相传阅,有的是在旧书摊上买的,没有公开渠道。当时这些书大概有200多本,平时同学分散保管、传阅,书都包上封皮儿,写上《内科学》《外科学》等名字。
“8·15”光复以后,进步学生保护了学校的医疗器械和衣物粮食,学校中的日本人被集中送走,中国人教官董连铭负责日常管理,他秘密联系校外的地下党同志,聘请了孙平化同志来校讲课。孙平化同志的公开身份是银行职员,他讲课的内容是中国近代史,内容很精深,很受欢迎。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我党晋察冀边区党委派到哈尔滨市的三人小组成员。“8·15”以后,孙平化同志到军医学校秘密组织发展了“新知识研究会”。这个组织是在读书活动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秘密的进步群众组织。1945年10月,李兆麟将军来校视察,校名改为东北军医大学。
1945年末,我们20多名同学参军,我被分配到政治部保卫科任干事。
这一段历史,家里人都不知道。当时秘密的“反满抗日”活动,要求“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子女”,对外严格保密。直到1946年春我才回家,这时,家人才知道我的消息。
我端详着营口,想象我爸当年的模样,一个家庭的长子,一个忧国的少年,一个没有再回来的营口人。
而我,六十岁才回老家,还是太晚了。
在老家,第一次看到敬氏家谱。那些名字,那些辈分,那些分支,都连着血脉。
从营口回来,我有点儿兴奋地告诉老爸:“我去老家了!”九十岁的老爸平静地听着,目光中没有波澜,也没有打听什么,毕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老爸晚年笼罩在阿尔茨海默病迷雾中,如遭遇了橡皮擦一样,擦去了很多记忆,甚至忘了我的名字,但他没忘了老家。我在卡片上写“营口”两个字,老爸拿起笔,写了“营口柳树屯”,这是老家。
我遗憾,如果早几年陪老爸回老家就好了,他会想起营口的事、营口的人、营口的年少时光,他也会讲起更多的营口故事。
(本文摘自《走过》,敬一丹著,长江出版集团 长江文艺出版社2025年9月第一版,定价:6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