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非常难,需要谦逊。文字来得很慢,我必须等待。有点像猎人守在溪边等待猎物出现”
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除了写作,我似乎什么都不会做




著名的葡萄牙小说家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António Lobo Antunes)3月5日在里斯本去世,享寿83岁。
葡萄牙政府立刻宣布3月7日星期六葬礼当天为全国哀悼日。
洛博·安图内斯的葬礼在里斯本著名的热罗尼莫斯修道院-贝伦的圣马利亚教堂举行,午后下葬本菲卡公墓。
路易斯·蒙特内格罗总理还向总统提议,追授洛博·安图内斯以卡蒙斯勋章大领绶,这是该国授予对葡萄牙语言和文化作出杰出贡献者的最高荣誉。总统迅速接受了这一提议。
卢萨社在报道中称洛博·安图内斯为20世纪下半叶以来葡萄牙文学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
《卫报》3月6日报道的标题是《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令人兴奋的小说迫使葡萄牙面对其最黑暗的历史时刻》。
1
安东尼奥·洛博·安图内斯1942年9月1日生于里斯本一个资产阶级上层家庭,父亲若昂·阿尔弗雷多·德·菲格雷多·洛博·安图内斯做过葡萄牙独裁者萨拉查的医生。安东尼奥七岁立志当作家,但16岁时听从父亲的意见,进入里斯本大学医学院学习,1969年毕业后不久应征入伍。1971年1月6日启程,以预备役少尉军医身份前往葡萄牙的非洲殖民地安哥拉,先后驻扎在伦巴拉金博、丘梅和马兰热,在两年零三个月的时间里,目睹了无能而残忍的葡军在安哥拉独立战争期间的种种野蛮行径。
在此期间,他与正怀着长女的第一个妻子玛丽亚·若泽·洛博·安图内斯往来的300封书信后由两个女儿玛丽亚·若泽·洛博·安图内斯(与母亲同名)和若阿娜·洛博·安图内斯整理成书,2005年以《来自战争的信件》(Cartas da Guerra)之名付梓。2016年,导演伊沃·费雷拉将此书改编为同名黑白故事片,一举获得了包括最佳影片奖在内的九项索菲娅奖。
服完兵役回国后,洛博·安图内斯专攻精神病学,后在米格尔·邦巴尔达医院从事相关工作。
1985年,他开始全职写作,以对抗他认为人人都会经历的抑郁症。
“除了写作,我似乎什么都不会做。”他在2004年告诉卢萨社,“写作非常难,需要谦逊。文字来得很慢,我必须等待。有点像猎人守在溪边等待猎物出现。”
第二年在接受法国《世界报》采访时,他说他试图“让自己进入一种接近梦境的状态,这样我内在的政治警察就会放松警惕”。
他的第一部作品《大象的记忆》(Memória de Elefante)于1979年问世,同年出版《犹大腚》(Os Cus de Judas,意指鸟不拉屎的地方,汉语译本作《世界尽头的土地上》),接下来是1980年的《地狱的知识》(Conhecimento do Inferno)和1981年的《鸟类的解释》(Explicação dos Pássaros)。这些作品深受战争经历和精神病学实践的影响,使他迅速成为葡萄牙最畅销的作家之一。
2
洛博·安图内斯生前出书30余种,堪称多产,但晚年患上进行性痴呆症,被迫放弃了写作和吸烟。
洛博·“安图内斯先生经常摒弃标点符号、清晰的情节线和时间顺序。”《纽约时报》说,“他刻意将不同人物的声音混合交织在一起,有时在同一段落甚至同一句话里也这样做,例如他备受推崇的小说《亚历山大体法多》(Fado Alexandrino)便采用了这样的叙事手法。”
《亚历山大体法多》出版于1983年,讲述五名参加过莫桑比克殖民战争的葡萄牙老兵十年后重聚,在一个放荡不羁的夜晚分享了各自的故事。在某个人物回忆战争经历时,其他角色常以第一人称现在时态插入叙述进行评述。在碎片化的意识流叙述中,多条叙事反复穿插,快速切换,自然过渡。
他的另一本小说《船》(As Naus, 1996)采用了相似的手法,其复杂性导致其汉语译本《远航船》既有正文后的“代译后记”,又有正文前的“译者的话”,多加说明,刻意揭秘各章的主人公,并在将葡语复姓洛博·安图内斯不当地简化为“安图内斯”的同时告诉读者,这本书的“叙事以第三人称为主,但在第一、第二、第三人称间随时转换,同一个句子可以用第三人称开头,中间换为第一人称,结尾再转回第三人称”。
该书开篇如下:
十八或是二十年前去安哥拉的路上他曾途经里斯本,而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下榻的雷东多伯爵寄宿旅馆里吱呀作响的大桶以及女人歇斯底里的抱怨声中父母的争执。他记得公共卫生间的水池,巴洛克风格的龙头像鱼一样,从切开的喉咙处吐出棕褐色眼泪般的水珠,那次他还撞见一位老先生,裤子垂在膝盖处,在厕所里微笑。到了晚上,每当他打开窗,就会看见灯火通明的中国餐馆,看见阴影里冰川在家用电器商店里梦游,看见人行道护栏上金色的长发。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因为害怕而尿床,他害怕的是在生锈的鱼状龙头后面碰见带笑的老绅士,或是用小拇指晃动着房间钥匙的长发女子,正拖着公证员往前面走廊走去。最后他入睡的时候会梦见科鲁希无穷无尽的道路,修道院长的庭院里孪生的柠檬树,还有失明的爷爷,眼睛像雕塑一般光滑,正坐在酒馆门前的小凳上,与此同时,一群救护车呼啸着穿过戈麦斯·弗雷雷路,朝着圣若泽医院驶去。
(引王渊译文)
2007年,洛博·安图内斯获得了葡语世界的最高奖卡蒙斯奖。
然而,他在英语世界不受重视也鲜为人知。“盎格鲁-撒克逊文学非常注重故事性。英语对模糊性不是很能容忍,拉丁文学却对此津津乐道。”洛博·安图内斯的英译者理查德·齐尼思3月5日在葡萄牙家中通过电话告诉《纽约时报》,“他的作品并不易读。”
作家本人似乎并不为此担心。“艺术不必迎合大众;相反,大众需要找到理解文学作品的关键。”洛博·安图内斯2010年在科英布拉一家书店的活动上说。
3
在洛博·安图内斯眼里,“人生有三四件重要的事:书、朋友、女人……还有梅西。哦,但愿我能写出梅西踢球那样的文字。”他在2012年告诉西班牙《国家报》。
葡萄牙的堂吉诃德社将在下个月出版洛博·安图内斯生前从未发表过的诗集《诗》(Poemas)。书中收录了他一生中陆续创作的诗歌。
该社指出,洛博·安图内斯始终对未能成为诗人感到遗憾。
汉译洛博·安图内斯著《远航船》《世界尽头的土地上》《审查官手记》《沿着流过的河水》已在中国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