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能否“拯救”世界

　　新晋诺奖得主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诺的获奖致辞中有一句发人深省的话：“我一直乘坐那列地铁，没有哪一站能下车。”这句话深刻表达了当今时代人们的处境。科学技术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人工智能的发展尤其使世界仿佛翻开了新的篇章；大国博弈加剧，经济增长放缓，冲突时有发生。与此同时，曾经支撑或支配世界运转的逻辑似乎已不适用，亟待重构。

　　在此时代背景下，赵汀阳教授的《天下的当代性：世界秩序的实践与想象》（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年9月）值得认真一读。该著作以中国古代政治经典及古代史为出发点，运用现代政治理论，对“天下”概念及其实践历史和未来价值进行了切中肯綮的分析，为我们带来了宝贵的启发。

　　“天下”的概念

　　“天下”是什么？在前言中，作者开宗名义指出，帝国不是天下。帝国关注的是国家，天下关注的是世界。天下是“国家之上的世界性系统”。如果说国家、帝国、世界、全球、国际等词汇的视野以个体国家作为基础，天下则不然。天下已无国家分野。不关注国家，关注国家之上。天下关注的作为整体的全人类。

　　天下无外物。在天下的概念中，“外”是“内”的一部分。“任何具有外部性的存在都是需要化解的问题而不是征服的对象。”西方政治的逻辑是：“如果找不到异己或者敌人，西方政治就好像失去了风向标，甚至失去了激情和动力。”“突出战争概念的霍布斯传统，或者突出竞争概念的洛克传统，还有谋求和平契约的康德传统，尽管都深知冲突的危害，但都因为先验地假定了他者的外部性而不可能消除主体间（intersubjective）的紧张和冲突。”赵汀阳指出，政治的意义不在于制造矛盾，而在于制造和平。“天下”先验性地以“协和万邦”作为政治起点，即首先假定我们拥有合作基因，假定共在先于存在。

　　那么，“天下”又是否等同于先秦经典中的“天下”呢？作者明确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天下”概念是先秦留下来的宝贵思想，但是，在当时，“天下”仅仅是一种政治理想，一旦国际形势发生重大变化，“天下”即退化为“国际政治”。

　　关于“天下”，作者的定义是，它是“一个由三层含义不同的世界叠合而成的世界概念”。“天下”的基本意义包括：地理学意义上的天底下所有的土地、社会心理学意义上的“民心”，以及政治学意义上的世界政治制度。因此，“天下”是“自然世界、社会心理世界和政治世界三者合一的世界”。

　　除此之外，作者还提出了未来天下的三个维度，即政治天下、道德天下和知识天下。政治天下由世界内部、关系理性及孔子改善等三个“宪法性”概念实现。道德天下所需的重要概念是“互动对称性”。“只有互动对称关系才能够普遍定义真理”，同时，“只有互动对称性可以定义普遍价值，互动对称性不会因为换位而发生偏心变化”。知识天下即不同知识系统消除边界、互为参照，形成知识基因相互交织的演化与变异。这是实现“天下”的三个维度。

　　通过以上多维度、多层次的论述，作者将“天下”的概念渐次清晰呈现。接下来，作者进一步论述了“天下”的历史与未来。

　　“天下”的历史与未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以天下为天下”“以天下观天下”“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古人的经典论述言犹在耳。“天下”的故事，从中国开始。

　　“天下”故事的诞生，既有其必然性，也有其偶然性。在三千年前，因为独特的历史境遇，周朝需要“以小治大、以一治众”，于是恰好在政治的博弈中，开创了具有世界视野的周天下。周朝的创制包括分封制度（即世界一体分治的监护制度）、礼乐制度（“礼之用，和为贵”，以礼创建具有精神性的存在秩序）和德治原则（“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即通过公正分配利益达到所有人利益的最大化）。其内在遵循的原则是“配天”。古代中国将世界看作是天—人—地的共在。这一观点事实上已经包括了一整套概念体系。如作者所言，“在人的美学视界中，自然呈现为天地两种图景：大地是承载者，承载一切现实生活，是人的家园和生活资源，也是天下的所在地”。在这一论述中，“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人的存在首先需遵循“天”与“地”的发展规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因此，作为“万物的灵长”，“人”虽具有自然万物间至高意义的主体性，仍需遵循天道。

　　那末，“天道”显示了什么呢？《周易》提供的答案是，“生生之谓易”，即“更新变化是为了所有生命充满生机，这就是永恒不变之道”。一切存在生生不息、永恒变化，是为道。无论天、地，以及天地之间的人，无论自我、他者，能够共存且处于变动之中，即意味着这是一个兼容共在的世界。“天地之大德曰生”，无论何种政治方式，其根本目标即在于“生”。在天下的体系中，共在先于存在，合作先于冲突。“和乃生，不和不生。”“天下”探讨的，不是“你”“我”之争，而是“你”“我”如何“共生”。这恰是人类社会永恒面对的基本问题。

　　持续了800年的周天下成为中国文化传统的根基，为我们留下了“天下体系”的宝贵思想源泉。这是天下的历史故事。然而，现实的世界从不曾成为万民共享的“天下”。国家政治乃至国际政治的逻辑仍然没有超越以强凌弱的丛林法则。但是，丛林法则之下必是囚徒困境。康德的和平理论和亨廷顿的文明冲突理论都不能很好地匹配现实议题。联合国也仍从属于主权国家，无法拥有“世界性”。但帝国主义逻辑终将失效，因为“能够保证和平与合作的游戏规则只能是共同受益的游戏规则”。

　　那么，“天下”是否会成为先民送给彷徨的现代人最好的礼物呢？面临全球化带来的种种挑战，面对高度发展的科技带来的人类社会的巨大变化，当今世界是否也将幸运地拥有完美的历史机缘，再次实践“天下”理论呢？着实令人期待。

　　结语

　　“天下”的概念既是地理的又是人文的，既是现实的又是未来的。“天下”的意象还带有几分诗意。请想象人类生长在同一片浩瀚的苍穹之下，仰望着同一片蔚蓝的星空，如果陷入混乱、纷争，那么人类将变得愈加渺小无助，如果以友爱、以秩序井然生存，“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渺小的个体将融入伟大到不可思议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再回到拉斯洛略带悲怆的致辞。“想到当今世界的现状，我感到非常悲伤。这是我深层的灵感来源。这或许也能激励下一代，甚至几代作家。我们需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的力量才能生存下去。”“天下”或可成为使世界安稳和平的“强大的力量”。让我们祝福世界，也祝福我们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