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世界的童心——国际插画双年展（BIB）60年的启示
2025年，布拉迪斯拉发国际插画双年展（Biennial of Illustration Bratislava，简称BIB）迎来创立60周年。这项由斯洛伐克共和国文化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斯洛伐克委员会等联合主办的展会，自1967年诞生以来，已成长为全球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非商业性插画大展，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主要文化活动名录，被誉为“插画艺术的终极殿堂与跨文化桥梁”。BIB以“用高品质插画滋养儿童心灵、传递审美教育”为核心使命，半个多世纪以来汇聚了全球114个国家的10万名插画师，征集逾7万幅原创作品，其颁发的大奖（Grand Prix）凭借专业性与权威性，成为世界儿童插画领域的品质标杆。
BIB对多元创新的推崇，为中国本土插画师搭建了走向世界的舞台。自上世纪90年代起，蔡皋《宝儿》（1993）、郁蓉《云朵一样的八哥》（2013）、黑眯《辫子》（2015）、朱成梁《别让太阳掉下来》（2019）、乌猫《雪英奶奶的故事》（2021）、陈巽如《牛王节》（2023）、梁培龙《水与墨·色彩的秘密》（2025）、董昕昱《小舞狮》（2025）等作品相继获奖，既让中国插画艺术获得国际认知，也为原创插画的现代化、国际化表达提供了清晰路径。如今，中国原创绘本蓬勃发展，“金风车奖”“丰子恺奖”等本土奖项渐受国际关注。研究这个仅500万人口的国家如何打造世界级插画品牌，对中国原创图画书的推广、文化影响力的提升具有重要互鉴价值。
破冰：从区域赛事到全球平台的诞生
BIB诞生于20世纪60年代。BIB的核心推动者杜尚·罗尔是隶属于斯洛伐克文化部的国际儿童艺术之家（BIBIANA）负责人，这是一家致力于青少艺术修养提高的文化公益机构。杜尚·罗尔的关键行动与贡献是在当时国际文化隔阂中，为斯洛伐克乃至整个东欧的儿童文学打开一扇“国际窗口”，并最终让BIB从区域赛事成长为全球极具影响力的儿童插画专业平台。
“我们意识到，儿童绘本、插画和文学作品承载的童真、善意与审美，能跨越语言和政治的隔阂。于是在20世纪60年代末，我们发起了BIB，初衷很明确：通过集中展示各国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让斯洛伐克的小读者能接触到世界范围内的优质创作，也让东欧的儿童文学创作被全球看见。”在那个信息封闭的年代，他们克服资金短缺、国际合作渠道有限等诸多困难。“我们始终坚信，一个斯洛伐克孩子读的德国绘本、一个德国孩子看的斯洛伐克插画，本质上都是在分享共同的人类情感。BIB的创立，正是要打破这种‘人为的隔绝’，让东欧儿童文学不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融入全球儿童文化的大家庭。”
作为BIB的创始人之一，杜尚·罗尔主导确立了BIB的核心定位——聚焦儿童与青少年插画的艺术价值，而非商业导向。他推动制定了严格且包容的参赛规则，不论国家的发达程度，允许全球每一个国家的插画师提交作品，打破地域限制，逐步构建起“国际征集—多元评审—专业展示”的完整赛事体系。来自第三世界国家的与会者和参观者对此非常赞赏。根据BIB章程，在每一场比赛中，BIB国际评审团颁发一个BIB大奖（Grand Prix），五个BIB金苹果（Golden Apple），五个BIB徽章（Plagues）和两到三个出版社的奖励文凭（Certifate）。迄今，全球已有来自英、法、德、日、丹麦、荷兰、韩国、智利、塞尔维亚、俄罗斯、斯洛伐克等30位插画家获得BIB大奖，该奖项已成为全球插画顶尖奖项之一。
20世纪70年代起，杜尚·罗尔先多次以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成员、副主席身份，开始将BIB与国际儿童读物联盟的网络绑定。通过促成BIB与IBBY的深度合作，让BIB获奖作品纳入国际儿童文学推广体系，吸引了欧美、亚洲等多地优秀插画师参与，使赛事从斯洛伐克本土走向全球。
同时，杜尚·罗尔力主建立“跨国评审团”制度，邀请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评论家、插画大师、儿童文学专家组成评审团队，评审团队自由选择主席，并且在没有任何干预的情况下决定评审结果，确保评审的客观性与多元视角。这一机制让BIB的奖项具备国际公信力，成为插画师职业发展的重要背书。
在展览的建设和推广中，BIB开始学术与展示结合：推动BIB超越单纯的赛事属性，同步举办国际插画研讨会、获奖作品巡展等活动。各种研讨会和展览相关学术活动的文章都记录和发表在BIB儿童文学生态的另一个支柱IBBY斯洛伐克分会的官方刊物《BIBIANA评论》季刊上。
杜尚·罗尔的努力不仅让BIB成为“全球最重要的插画双年展”之一，更搭建了斯洛伐克儿童插画与世界对话的桥梁。通过BIB，薇拉·邦博娃（Viera Bombová）、彼得·乌赫纳尔（Peter Uchnár）等斯洛伐克插画师走向国际，同时也让全球了解到斯洛伐克在儿童插画领域融合民俗元素、抒情性与艺术实验性的独特风格——杜尚·罗尔的核心贡献在于，他让BIB既保留了本土文化根基，又具备了国际视野，最终使其成为推动全球儿童插画艺术发展、促进跨文化交流的关键平台，其理念至今仍影响着BIB的运营方向。
审美调性：“儿童视角+本土特色+国际视野”
BIB在布拉迪斯拉发的运作机构国际儿童艺术之家BIBIANA的艺术理念是：艺术是儿童教育的核心，是激发人类好奇心、想象力、复杂性、勇气等特质的关键载体，关系到儿童创造性和道德感的系统养成。绘本是孩子们的第一座美术馆，“对孩子们来说，艺术是心灵的事”。BIB插画展目标应成为审美教育、情感疏导、阅读推广价值、培养同理心和跨文化理解的重要载体。
基于这种理念，BIBIANA和杜尚·罗尔从一开始就给BIB确立了一个不可动摇的定位：坚持 “儿童视角的艺术表达”，既不沦为成人审美主导的“小众展览”，也不变成单纯追求娱乐的“商业展会”。这一特色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兼顾文学性与视觉性，既考量故事对儿童心理的贴合度、主题正向价值，也重视线条、色彩、构图的创新性，追求“视觉叙事”与文字意境的互补；这种“文学+艺术”的双重标准，让BIB区别于单纯的书籍展会或艺术展览。其二，立足东欧文化特色，为扎根本土、兼具人文关怀的作品提供平台，使捷克的幽默叙事、匈牙利的色彩碰撞、斯洛伐克的民俗景观等风格得以交融，形成独特的东欧儿童文化生态。BIB的存在，让全球看到了东欧儿童文学的实力——它不是西方潮流的追随者，而是有自己的文化根基和艺术表达。BIB成为了东欧儿童文学与世界对话的桥梁。
斯洛伐克插画大师阿尔宾·布鲁诺夫斯基，为BIB的艺术调性注入了灵魂。他虽非BIB创始人、未获BIB大奖，却以艺术实践将插画从“文学辅助工具”升级为独立艺术门类，证明儿童插画可兼具叙事性与艺术性。其融合民俗元素、抒情性与实验性的风格，为斯洛伐克插画树立了辨识度；“想象力优先”“艺术纯粹性”的追求，潜移默化影响了BIB的评审标准；作为斯洛伐克插画黄金时代的代表，通过教学与国际工作坊，他既培育了本土创作力量，为BIB持续输出高质量的作品，又搭建了跨文化交流桥梁，完善了“本土特色+国际视野”的发展路径。为BIB后续成为全球性跨文化交流平台埋下伏笔。
60年变迁：插画艺术的进化与趋势
伴随20世纪社会变革与印刷技术革新，儿童主体性凸显，插画逐渐成为独立职业，作为全球插画领域的标杆，BIB60年来的获奖作品，不仅记录了插画从文学附庸到独立艺术门类的进化史，更折射出世界插画艺术的趣味变迁与集体文化记忆。
梳理获奖作品，可总结出六大趋势：一是作品兼具儿童趣味性与成人可共鸣的哲思，拓展了创作价值边界；二是突破写实主义束缚，抒情性、想象力与装饰性成为主流，纯粹说明功能弱化；三是形成抒情派（重氛围情感）与史诗派（重叙事冲击力）两大脉络；四是传统技法与数字技术融合，创意始终是核心；五是插画通过视觉符号深化主题内涵，民间故事以隐喻还原文化本质和原始情感；六是优质插画与文本双向赋能，兼具故事适配性与独立欣赏价值。
在BIB获奖作品中我们可以欣赏到，斯洛伐克国宝级插画家杜桑·凯利的《爱丽丝漫游仙境》（Grand Prix，1993）将奇幻故事与具象表达完美结合，通过丰富色彩，灵动线条与富有层次的构图，熟练运用蚀刻、木刻、线刻等图形艺术技法，为经典文学名著赋予独特艺术质感和深刻的人文底蕴，推动书籍插画从配图向独立艺术形式转化，成为该经典作品的标杆插画版之一，奠定其全球影响力。智利画家帕洛玛·巴尔迪维亚《问题之书》（Grand Prix 2023）在后现代主义盛行的艺术界，风格与流派早已交融难辨的时候，选择从巴勃罗·聂鲁达《问题之书》中精选60个问题插画，用简约的线条和诗意沉静的配色将抽象的生死、差异、哲思具象化、童趣化，同时为读者幻想留出空间，五年心血和笔下智利的风物恰似“灵魂的惬意漫步”。伊朗插画家哈桑·穆萨维《拳击手》（Grand Prix 2019）以“木板油画与丙烯画结合”的技法，创意与风格化到近乎抽象的“新颖感”打动了评审团。伊朗画家努欣·萨德吉安《神鸟的女儿》（Grand Prix 2025）以波斯传统细密画的色彩和构图完成了民间神话的叙事，成为独立的艺术表达载体。
中国插画家的作品亦彰显特色。朱成梁的来自传统漆画的《别让太阳掉下来》（Golden Apple 2019）、郁蓉来自中国剪纸的《云朵一样的八哥》（Golden Apple 2013）、黑眯的乡村生活的铜版画《辫子》（Golden Apple 2015）、董昕昱的春节民俗木刻版画《小舞狮》（Plague 2025）、陈巽如的来自民间传说的《牛王节》（GoldenApple 2023）、梁培龙和乌猫的别具特色的灵动的中国水墨绘本《水与墨》（Golden Apple2025）和《雪英奶奶的故事》（Golden Apple2021）等获奖作品，都体现出“高艺术水准+独特文化标识”的艺术特征。这些作品既体现出鲜明的中国特色，又为中国原创绘本走向世界提供了优先输出“文化符号”的策略。
既尊重传统创作技法，也珍视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多元审美。既依托全球化传播的便利，又应对全球化商业浪潮的侵蚀。BIB始终与丰富的过往插画遗产紧密相连；另一方面，又持续关注前言的创新探索。而一以贯之的“站在孩子一边”的“儿童视角”让BIB在60年来动荡不安的全球政治危机中存续——未来，它的发展同样离不开这一特质。
小国办大展的启示：BIB的成功密码
如今的BIB，已成为全球儿童插画领域的核心平台。其从斯洛伐克本土走向世界的历程，蕴含着文化品牌建设的宝贵经验，为中国原创插画发展提供了多重启示。
——精准定位是立身之本。BIB以“儿童视角”为核心，以“本土特色+国际视野”为遴选原则，既在动荡的全球格局中坚守初心，又通过优先输出文化符号类作品，形成差异化竞争力，同时为东欧作品预留展示空间，保障了赛事的独特性与持续性。
——专业权威是核心支撑。作品遴选由IBBY各国分会及国际伙伴完成初选，再经十余位国际专家组成的评审团终审，严苛的评审流程使其成为世界插画艺术的风向标。这种“多层筛选+跨国评审”机制，构建了强大的专业公信力。
——国际合作是扩容关键。依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IBBY等平台，BIB积极参与国际童书展、文化大会，融入全球推广网络，既扩大了影响力，也保障了作品来源的多元性，为文化平台的国际化提供了示范。
——展学研一体是长效保障。BIBIANA的专业团队以儿童体验为核心设计展会，搭配移动应用、大图录等工具便利行业流通；《BIBIANA评论》季刊沉淀成果、连接各方，形成“展示-研究-传播-培育”的完整生态，这一模式对中国文化展览平台建设极具参考价值。
BIB的60年，是小国以文化软实力突破地域限制的典范。它证明，非商业性文化平台只要坚守核心价值、深耕专业品质、搭建跨文化桥梁，便能跨越时代与国界，成为推动艺术发展、促进文明互鉴的重要力量——这正是中国原创插画与文化品牌可汲取的核心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