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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宣传册”的革命文学
诞生于殖民历史语境中的非洲现代文学,天然携带着反殖民革命的基因。作为这一文学传统的重要代表,肯尼亚文学家恩古吉·瓦·提安哥以其鲜明的“反殖反帝”立场被冠以“革命作家”之名,其作品也常被视为“革命文学”的典范。这位近日辞世的文学斗士毕生投身非洲民族解放事业,被BBC誉为“非洲现代文学的泰斗”。恩古吉的创作聚焦去殖民化与民族解放等主题,具有鲜明的政治色彩和浓烈的革命激情。《马蒂加里》等作品犹如“文学长矛”,字里行间迸发着激昂的政治呐喊。在传统观念中,此类文学容易被贴上严肃沉重、政治说教的标签。非洲内外的文学家和批评家认为,恩古吉的文学偏于工具化,故有损文学应有的本真性。例如,202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古尔纳就曾将《马蒂加里》贬斥为“抵抗的宣传册”。古尔纳此论多少揭示了恩古吉早期创作中的某种现象:就《马蒂加里》而言,作家将文学当作推动社会变革的号角,澎湃的激情似乎冲淡或妨碍了美学层面的精雕细琢。但若因此就断言政治性必然与文学性此消彼长甚至势不两立,则未免失之偏颇。事实上,革命文学完全可以兼顾政治关切与美学价值两端。恩古吉于2006年出版的《乌鸦魔法师》正是兼顾二者的典范,作家的政治诉求不再见于口号式的呐喊,而能熔铸于魔幻现实主义艺术的瑰丽熔炉。
小说虚构了阿布瑞里亚“自由”共和国,以失业青年卡米提阴差阳错地变身为“乌鸦魔法师”的荒诞际遇为引线,串联起独裁者寻求“通天塔”项目贷款与尼娅薇拉领导的“人民之声”抵抗运动两条主线。小说开篇即以魔幻笔触刻画了一位极度偏执迷信、沉溺于荒诞法令和残酷暴力的统治者形象。其内在的精神扭曲、道德沦丧、对权力的病态痴迷,外化为一系列超自然的、象征性的、逻辑扭曲的民间传说和荒诞事件:统治者的“愤怒”被赋予实体,在其体内“蛰伏发酵”,最终“吞噬他的心灵”;这位独裁者认为自己所患恶疾源自“公羊的诅咒”,由此滋生了对“长胡子幽灵”的恐惧,进而颁布了强制全民(乃至山羊)剃须的《胡子法》……这种魔幻荒诞的色彩体现于整个统治集团:外交部长马乔卡利改造了自己的双眼,竟“如灯泡般硕大”;国务部长西吉奥库远赴海外手术,只为将耳朵变得比兔子还长,以监听万民私语;情报部长大本·曼波不惜拉伸舌头,只为精准复述独裁者的旨意。这些光怪陆离的形象共同揭示了一个高度控制、病态服从、协同镇压的统治机器,即“肯尼亚后殖民权力机器的缩影”。
小说的精妙在于,魔幻主义手法不仅生动刻画了独裁统治者及其腐败政治集团的丑恶嘴脸,展现了一个高度集权的非洲国家面貌,更巧妙构建出一股超现实力量——这股力量在尼亚维拉领导的“人民之声”抵抗运动中奔涌流淌,成为对抗暴政、点燃希望的精神武器。主人公卡米提天生拥有灵魂出窍、化为飞鸟的“超能力”,这最初隐喻他的逃避心态:面对令人窒息的现实,投身政治抗争只会招致更残酷的镇压,受压迫者唯有回归自然与本真才能寻求解脱。然而,随着故事发展,卡米提的“飞翔”逐渐转化为一种主动的观察与介入。他的灵魂翱翔天际时,整个国家的苦难图景——权贵穷奢极欲与平民食不果腹——清晰地烙印在他的鸟类感知中。超脱的初衷在残酷的现实图景前轰然崩塌,卡米提的“逃避之翼”,竟成了洞悉压迫全貌、唤醒反抗意识的“觉醒之眼”,最终促使他彻底挣脱幻想,毅然加入尼亚薇拉领导的抵抗运动。在阿国独裁统治下,统治者通过权术操纵内阁成员以巩固权力,而内阁内部则充斥着相互猜忌与倾轧。卡米提以乌鸦巫师的身份为掩护,借助魔镜占卜之术,成功诱使内政部长袒露篡位野心。这一行动不仅揭示了统治集团内部的权力裂痕,更为尼亚薇拉领导的抵抗运动提供了关键转机——通过精准识别、巧妙利用并持续扩大这些内部矛盾,抵抗运动成功将变革潜能转化为革命行动。
《乌鸦魔法师》在内容上无疑延续了恩古吉早期作品中的抵抗主题,然而其独特性在于作家借魔幻现实主义的美学透镜,实现了对政治内核的艺术升华——政治诉求的锋芒与艺术价值的辉光非但不相互排斥,反而能在最高层次上达成统一。古尔纳将《马蒂加里》简单贬斥为“抵抗的宣传册”,多少有失偏颇,他将文学的政治性狭隘地等同于说教,却未能意识到艺术形式对政治的转化与创造潜能。事实上,伟大的文学作品从不必然在“说什么”和“怎么说”之间做取舍。当古尔纳等批评家仍陷于文学应“为艺术”还是“为政治”服务的二元论争时,恩古吉早已用这部杰作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乌鸦魔法师》中瑰丽的想象与超现实的设定极大地提升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和情感召唤力,赋予严肃的政治主题以独特的诗意和可感性,使读者在沉浸于奇幻叙事的同时,更深刻地体悟压迫的结构性本质与抵抗的精神内核。
魔幻为表,革命为里。《乌鸦巫师》以惊人的艺术手法升华了政治抗争,让革命的呐喊在想象与寓言中获得了不朽的生命力,彻底超越了“宣传册”的局限。
《乌鸦巫师》,[肯尼亚]恩古吉·瓦·提安哥著,洪萃晖、徐海幈译,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9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