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4日 Wed

纪弦诗作《在地球上散步》是在海外写的吗?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04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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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04日 Wed
2026年03月04日

纪弦诗作《在地球上散步》是在海外写的吗?

  诗人纪弦有一首名作《在地球上散步》:

  在地球上散步,/独自踽踽地,/我扬起了我的黑手杖,/并把它沉重地点在/坚而冷了的地壳上,/让那边栖息着的人们/可以听见一声微响,/因而感知了我的存在。

  1987年2月,我父亲吴奔星主编的《当代抒情诗拔萃》在漓江出版社出版,曾将这首诗作为纪弦赴美后的作品和其另一首诗作《雕刻家》一起加以点评:

  《在地球上散步》表示并不安于西半球孤独的生活,要以手杖敲打地壳,使东半球祖国人民“听见一声微响”,“感知”他的存在。

  《雕刻家》写诗人在海外,因怀念祖国而烦忧,以致日渐老去,额纹很深。

  诗写得含蓄,笔调虽平淡,而激情隐伏于字里行间。久离家园,渴望叶落归根,是可以理解的。

  根据我父亲的回忆,1988年他为江苏文艺出版社主编《中国新诗鉴赏大辞典》,与海内外诗人有了较多的联系,才知道自己三十年代的诗友路易士,笔名已改为纪弦,去美国定居了。于是试寄一信,很快得到对方的回信。于是,就有了把这本《当代抒情诗拔萃》寄给纪弦的举动。纪弦收到书后,于1989年4月13日给我父亲写来一信,内容十分丰富,已收入《现代作家书信集珍》(刘衍文、艾以主编,汉语大辞典出版社,1999年6月),对全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检阅。在这封信中,纪弦谈及《当代抒情诗拔萃》时指出:

  你编的《当代抒情诗拔萃》,现已站立在我的书架上了,我时常把它打开来看看,有些人名很生疏,但也有些老朋友在内。而你自己的三首,我看了都喜欢,尤其是《别》(留下了整个的你!)棒极了!至于我的两首,你把它们选入,也很令人高兴,因为这两首皆是我的得意之作。不过,你的“简评’说得有点不对。因为《在地球上散步》,这一首作于1937年,那时,我在苏州。而《雕刻家》作于1950年,那时,我在台北。总之,这两首都不是在“西半球”和“海外”写的。完全“没有怀念祖国”之意。

  我父亲吴奔星编选《当代抒情诗拔萃》,收录纪弦诗作的时候,大陆与中国台湾尚处于隔绝状态,资料相对匮乏,获取不易,容易产生不符合实际的判断。对于点评纪弦诗作的失误,他在《现代作家书信集珍》纪弦信后的“收信人语”坦陈:

  《当代抒情诗拔萃》所选纪弦的两首诗,的确记错了写作年月,承他指出,算是我在这里向读者公开更正。

  遗憾的是,可能是《现代作家书信集珍》流布不广,吴奔星这一更正之后的20多年来,还是有不少论者把《在地球上散步》当作纪弦晚年的作品。

  比如,张保宁在《纪弦的四首思乡诗》(《在中西文学间徜徉》,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年3月)一文中引用《在地球上散步》后指出:

  短诗抓住地球是圆形和太阳昼夜交替的自然规律,诗人巧妙地构思出自己白天独自散步,而地球另一面的家乡同胞正在酣睡,特别是“我的黑手杖”“沉重地点在”“地壳上”,目的是要故国的人不要忘了他这个海外游子的存在。

  无独有偶,作家高建群在《我的拐杖情结》(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2024年1月)中,对此诗同样有误读:

  不过我的拐杖情结,除了受传统文化的影响之外,还得力于一首诗。这首诗是台湾旅美大诗人纪弦写的。纪弦是真正的现代派,五六十年代是台湾第一大诗人。后来大陆八十年代那些现代派们,只能算他的徒子徒孙而已。

  纪弦的这诗叫《在地球上散步》。……纪弦写这诗时,大约已经很老很老了,而已经也在美国客居许多年了。美国的这边正是中国,于是这位老者希望他的以杖点地的声音,这边的人们能够听到。诗人把他的孤独、他的思乡,这样表达。

  诗人兼诗评家谭五昌,著有《在北师大课堂讲诗 第4辑 台港澳专辑》(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2018年1月)一书,他在谈及此诗时,也误认其为“纪弦晚年时期的代表作之一”,并由此分析:

  这首诗放大了诗人的孤独感——一个人相对于地球来说是多么渺小与孤独。请注意诗中的主要意象“黑手杖”,不是“红手杖”,红色代表一种热烈的心情,而黑色则代表沉重、孤独与压抑的心境。“坚而冷了的地壳上”,写出了冬天大地的寒冷与坚硬,同时也暗示出诗人萧瑟的心境。

  因为近几年编辑《纪弦诗全集》的缘故,我对纪弦的诗作有过全面的梳理。《地球上散步》这首诗,最早发表在戴望舒主编的香港《星岛日报》副刊“星座”,时为1939年4月2日,题目为《在地球上散着步》,后来收入《不朽的肖像》《三十前集》《摘星的少年》(1954年、1963年),才改为目前通用的诗题。

  至于“手杖”的意象是否如谭五昌所说有红与黑的那种区别,我没有研究,未敢置喙,但我可以就诗歌文本的变化提醒论者:《在地球上散步》一诗初刊时,“手杖”就是“手杖”,并没有颜色;收入《不朽的肖像》时,作“心爱的手杖”,也没有颜色。收入后续的诗选后,“手杖”变“黑”,估计和诗人钟情黑色有关,毕竟他的笔下,诗可以是黑色的,生命可以是黑色的,甚至天空、太阳、月亮、风,乃至心脏和血液,都可以是黑色(如他的诗作《黑色的诗》《黑色赞美》)。

  漓江出版社推出《当代抒情诗拔萃》之际,出版业正处低谷,但此书征订数字亮眼,起印即达34500册,在同类新诗选本中堪称翘楚,让责任编辑邓小飞先生倍感振奋。

  然时移世易,近四十载过去,各类新诗选本虽层出不穷,纪弦《在地球上散步》的误读仍时见于部分专家学者的研究中。显然,这不能完全归咎于《当代抒情诗拔萃》,其间或有其他缘由。尽管如此,此刻我仍愿郑重重申父亲当年的公开更正,并广而告之,唯愿往后不再有同类谬误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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