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道家”与宗教“道教”的对话

在中国和西方学术界,道家思想研究常分哲学“道家”与宗教“道教”两路。以哲学为导向的学者可能认为宗教经验是直观的、不可言说的神秘主义,而以宗教为导向的学者则可能认为哲学思辨是真正觉悟之路上的障碍。从这个角度而言,李大华《道家生命哲学》一书是促进两者交流对话的绝佳范例。以宏观“道家”为主题,融合道家哲学分析与道教直接体验,探讨人的“生命”与自然“生命”之间的深层关系,并提供了道家“生命”哲学的哲学史梳理及其与西方哲学的比较研究。
上篇“生命本体论”包含了关注宇宙本原与终极原因的“自然本体论”和关注人的生命情境的“生命本体论”,两者分别对应本体论的客观与主观面向。本书指出,并不存在完全独立于客观世界的主观经验,两者均是道家生命哲学中不可分割的必要组成部分(第一章、第四章)。
第二章“自然本体论”追溯了“道”的概念如何发展为成熟的形而上学与本体论,主要围绕“道本体”与“气本体”展开。先秦是道本体孕育期,“道”兼具宇宙本原与终极原因属性;汉至唐,“道”衍生出“道意”(人格化神)与“道体”(超越性实体),标志其进一步发展。东汉起,本体论逐渐从道本体向气本体转换,通过实有性的“气”使得“道”得以落实,从而消除抽象的形而上学与具体的现实世界之间的鸿沟。
第三章“生命本体论”探讨了道家生命哲学如何从关乎宇宙万物生命的“自然本体论”转变为关乎人之内在生命的“生命本体论”。这一转变包括两个阶段。首先是魏晋至唐代,随着道教内丹术的发展,通过修炼精、气、神,而达成道本体与气本体的融合。其后是晚唐至宋代,通过性、命的双修,内丹修炼趋向完全的成熟。两个阶段中,第一阶段的内丹术尚与外丹术以及自然本体论密切相关,而第二阶段则完全将焦点转向了人的内在修炼体验。至此,本书提供了道家生命哲学的宏观的哲学史框架。
中篇“修炼论”提供了道家哲学与道教修炼深入对话的绝佳范例。第五章将“有”“无”关系的哲学问题与以“精”“气”“神”“虚”为核心的内丹修炼关联起来。这不仅为哲学问题带来了极具启发性的深入见解,也使得宗教经验更为明晰可及。本章首先对“有—无”关系问题提出了极具深度的哲学探讨。“有”对应存在物的当前实有状态,如人的精、气、神、五脏、三丹田等;“无”是当前存在状态的终结,是存在物转化再生的关键,并非纯粹虚无,而是“转化”。同时,书中提出一个深刻但可能具有争议的关键论点:所有“生命运动”的终极原因都深深植根于每个存在物的“合目的性”之中(第240-242页)。所有“生命运动”(自然、无、化)的终极原因,源于存在物超越有限、追求无限的“合目的性”,这种合目的性即“生命意念”,是存在物的“主体性”。由此,“有—无”关系便与目的论达成了深度的结合,从而解释了宇宙万物的生命模式:每个存在物均不满于自身有限而追求无限,这种深层的合目的性和主体性是驱动所有生命运动的真正力量。
作者进一步将“有—无”关系与道教内丹修炼过程中的三个步骤关联起来:“炼精化气”将物质实有的“精”转化为空虚不可见的“气”,对应“以有为无”(第246-247页);“炼气化神”将“气”转化为非物质却实有的“神”,即生命凝聚的“金丹”,对应“以无为有”(第252-253页);“炼神还虚”修炼“神”以达道的“虚”境,清空自我意识,对应“出有入无”(第269-273页)。由此,本章促成了“有—无”关系的哲学问题与内丹修炼的宗教体验之间的深刻对话。
这一论证极具启发性,但笔者认为也有一些问题可以商榷。其一,内丹修炼过程存在个体性与普遍性的张力(第271-274页)。书中既强调修炼轨迹、节奏的个体独特性,又指出修炼最终需清空个体性与自我意识以达道的普遍性,二者张力未完全消解。其二,道教“逆”修与道家“顺”路的张力。书中强调,内丹修炼需要逆转后天的生命过程,回归到先天的生命状态中去。修行者不应遵循其后天的自然生命路径,因为后天的精、气只会导致衰败与死亡。因此,修行者需要逆转其自然生命路径,回归其先天的气与神,发现自己的真性,最终达成与道合一的结果(第242-243页)。但笔者认为,逆转自然生命并不一定是道家哲学的选择。如《庄子》哲学更倾向以平和的方式接受人的自然生命路径,而不是逆转它。这里的核心冲突在于:若自然生命是道的显现,为何要逆转而非接受?宗教对超越的追求是否是“以有限求无限”的反抗?因此,笔者认为上述两个问题都导向了同一个问题,即“内在性(有)与超越性(无)”之间的张力。这或许是道教修炼与道家哲学的核心分歧,道教修炼更重追求超越与无限,道家哲学更重接受内在与有限的生命。因此,无论对于道教修炼还是道家哲学来说,追求超越达成无限与接受自己有限而独特的生命之间的张力均从未磨灭,且这种张力始终存在。
第六章将道家之“悟”与西方认识论进行了对比。“悟”以把握道的整全性为目标,超越理性逻辑,抵达模糊、直观、融合的意识深层,且不摒弃对万物的认知。修行者需在与万物的交互中领悟道,将自我生命融入万物,在发现自我与世界的过程中体道,其核心是“发现真我”。
下篇“境界论”聚焦道家的“境界”与现实世界的关系。第七章指出,“境界”并非仅仅是圣人内心的完美体验或精神状态。内在境界与现实世界从未隔绝。第九章说明了《庄子》中“境界”与“自然”“自由”等重要概念之间的关系。“自由”指涉的是人的“精神”层面,而“自然”指涉的是世界的“实有”层面。“自然”与“命”均涉“必然性”,但“自然”从存在物内部合目的性出发,“命”从外部决定论出发。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庄子》中的“自由”也即“逍遥”的概念。“自由”意味着对依赖性、必然性的绝对超越,但这种超越并非否定必然性,而是通过深刻理解,将其融入自由,最终圣人在同一体验中融合“必然”与“自由”,达成完美境界。这与西方哲学中自由与必然、精神与实有的对立形成鲜明对比。
尽管本书并未明确说明,但笔者认为第三部分关于“精神”与“实有”的辩证关系也是贯穿全书的核心议题。全书一方面尝试将道家生命哲学建基于现实世界坚实的实有性之中;另一方面也尝试超越现实世界的有限性而追求精神世界的无限性。全书还提供了道家哲学与西方哲学的“比较”视角。总体的结论是:与西方哲学在主观与客观、精神与实有、形上世界与实践生活的二元对立不同,道家生命哲学中并不具备这些二元对立,而是将它们融入了和谐的一元性之中。
综上所述,本书为道家哲学与道教修炼的深入对话提供了可能性,建立了可予两者共享的概念与论述体系。尽管书中概念(尤其与西方哲学结合时)理解难度较大,但读者若能厘清语境,便能感受到其学术高度与思想深度。书中对生命深层问题(有限与无限、精神与实有等)的真挚探索,展现出鲜活的生命力与投入感,无论是否认同其观点,都堪称是探讨“生命”问题的杰出范例。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哲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