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4日 Wed

从黄炎培、汪采白到郎静山、张大千

——黄山摄影走向世界的肇始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04日 2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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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版:国际文化·图书推荐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04日 Wed
2026年03月04日

从黄炎培、汪采白到郎静山、张大千

——黄山摄影走向世界的肇始

  谈及黄炎培先生,国人最熟知的,是他与毛泽东主席在延安那场关于“历史周期率”的窑洞对话,以及他作为著名教育家、社会活动家的身份。而少为人知的是,早在民国三年(1914年),黄炎培便偕摄影师吕颐寿等人深入黄山考察,拍摄了一批包括迎客松在内的珍贵影像。同年,这批照片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成为目前可考的中国首部风光摄影画册——《中国名胜第一种·黄山》,较1929年出版的《黄山指南》插图本早了十五年。黄炎培先生不仅为后人留存了黄山百年前的本真影像,更让迎客松、天都峰、莲花峰等胜景走向世界。可以说,他是黄山摄影的先行者。

  回望摄影术传入中国后的发展历程,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初的中国摄影实践主要由西方人主导。从1844年法国拉萼尼使团成员于勒·伊迪埃(Jules Itier)拍摄《黄埔条约》签字仪式,到1860年意大利人费利斯·比托(Felice Beato)记录第二次鸦片战争;从苏格兰人约翰·汤姆逊(John Thomson)的《晚清碎影》,到美国人西德尼·甘博(Sidney D. Gamble)的社会调查影像……彼时西方摄影师的镜头多出于异域探奇的创作动因,其作品虽具备一定纪实价值,却普遍带有殖民视角与东方主义色彩。以约翰·汤姆逊为例,他1868至1872年间游历中国所拍摄的《中国与中国人》,虽图文翔实,却深植于西方中心主义倾向,其宣称的“展示这个神秘国度的真实面貌”,实则是经过西方视角筛选与重构的视觉表达。无独有偶,德国人海达·莫理循(Hedda Morrison)1933至1946年间拍摄的中国影像,虽技法精湛,却多将中国视为异域标本进行记录。这种视觉表征的不平等,映射出近代中西文化交流中的非对等格局——西方借摄影这一现代技术,构建起一套关于中国的视觉话语体系,而中国在这一体系中始终处于被表述、被定义的客体地位。这一时期中国影像在西方世界的传播,也在很大程度上固化并强化了东方主义的刻板认知。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下,黄炎培的《中国名胜第一种·黄山》展现出独特的文化价值与时代意义。1914年冬,黄炎培在婺源、休宁等地考察徽州教育,其间他专程赴黄山游览,并在《小说月报》1914年第五卷第十二号及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黄炎培考察教育日记》中,详细记录其行程与见闻。此外,他还与紫云庵僧人性海、文殊院住持德圆法师展开深入交流,留存下来的文字资料与影像记录互为印证、相辅相成,为研究当时的宗教文化提供了珍贵的第一手素材。

  在摄影技术条件极为有限的当时,黄炎培的摄影团队面临着巨大的拍摄挑战:他们需携带沉重的玻璃底片与笨重的摄影设备,在险峻的黄山山道上艰难前行。黄炎培在《小说月报》(1914年第五卷第十二号)中曾详细记述道:“忽林隙飞出白练一道,跳珠溅玉,声若雷震。导者曰:‘九龙瀑至矣。’皆欢呼。舍通路直下斜坡,欲近摄一影。土石松且滑,一失足,溜跌二三丈,伤一指。天洲、志廉皆绝勇,志廉下深谷,手斫丛箐,凡蔽吾目者尽去之;天洲自斜坡上下蹀躞,以位摄影镜,卒取其全影。俸矣哉!如此奇观,余以流数滴血购得之。”这段文字生动还原了拍摄时的惊险场景:为近距离捕捉九龙瀑的绝美景致,团队舍弃常规路径直下斜坡,不料土石松动,黄炎培失足滑落数丈,手指受伤出血;队员吕颐寿与顾志廉不顾个人安危,一人下深谷拨开茅草,一人在斜坡上反复调整机位,最终才得以完整记录下这一自然奇观。这种严谨的创作态度,让画册中的每一帧影像都凝聚着深厚的文化思考与人文情怀,彰显出鲜明的文化自觉。黄炎培在《黄山游记》中这般描绘黄山景致:“自云巢以上,峰巅壁罅奇松无数,干上下拗折,枝皆绝平如掌,有自壁间下垂复折以上,使根反高出其顶者,云气绕之,飘飘有仙意。”(《小说月报》,1914年第五卷第十二号)这种将自然景观与诗意、仙韵相融合的表述,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审美理想与价值追求。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内容甄选上,黄炎培的《中国名胜第一种·黄山》画册凸显出中华文化主体性,重点聚焦黄山迎客松,留下了这一标志性景观最早对外传播(中英文对照)的系统影像记录。对比1914年的照片与当代影像,可清晰看到这棵千年名松的形态变化——旧照中左侧第二排枝桠松针清晰可辨,而现代影像中该部位已发生明显变化,同时也能观察到现代保护措施留下的痕迹。此外,画册中收录的慈光寺、文殊院、天门坎、青龙潭、狮子林、天都峰、莲花峰、始信峰等黄山自然与人文景观的照片,均为这些景致最早的影像档案。从这个意义上说,黄炎培的黄山摄影实践开创了中国自然遗产影像记录的先河。这些影像兼具艺术价值与文献价值,为后世研究黄山地质地貌演变、植被群落更替提供了直观、鲜活的视觉证据;特别是在经历自然灾害或人为改造后,这些早期影像更成为复原历史景观、开展文物保护工作的重要参考依据,也为后世研究黄山、传承文化建立了可资比较的视觉基准。

  无独有偶,今年初正在合肥安徽美术馆展出的《不与田园疏——汪采白与西溪汪氏家族书画传承研究展》上,有一张汪采白拍摄的迎客松旧照。这张照片的具体拍摄时间虽然待考,但应与黄炎培拍摄同时期。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徽州本土人士拍摄迎客松的最早影像之一。

  同样钟爱拍摄黄山的还有郎静山。早在1927年,郎静山便登临黄山开展摄影创作,此后持续以黄山奇松奇峰为灵感源泉深耕艺术实验。他主张,摄影虽以写实为基础,却应成为表达思想情感的艺术工具,而非一味追随西方技术。1928年,他与友人成立摄影协会“华社”,以推进艺术摄影、传承中国传统文化为宗旨,这一理念也促成了“集锦摄影”的诞生。所谓“集锦摄影”,即通过多张底片,数次曝光于一张相纸之上,将中国传统绘画理法融入摄影,在画面中布置前景、中景、远景,化“写实”为“写意”,营造幽深雄奇的山水意境。1934年,郎静山经过不断尝试,将不同场合下所拍的两幅黄山照片重组构图,创作出第一幅成熟的集锦摄影作品《春树奇峰》。照片中,前景的树木与后景的山峰形成鲜明对比,加上中景弥漫的迷雾,营造出寥廓茫远的距离感。这幅作品成功入选英国摄影沙龙,成为中国摄影艺术首次获得国际权威机构认可的案例。此后,郎静山进一步探索,将中国传统绘画美学与摄影技法融合,创作出大量遵循“散点透视”的山水摄影作品,在当时的世界摄坛独树一帜。郎静山的集锦摄影实践,打破了西方审美垄断,成为中国摄影以东方美学参与世界艺术对话的成功范例。

  与郎静山志同道合、同样以黄山为精神母题、以摄影践行东方美学的,还有其挚友、书画大家张大千。张大千分别于1927年、1931年和1936年三次登临黄山。其中1931年9月的黄山之行,他拍摄了三百余张照片,并从中精选出十二张印制成《黄山画景》画册馈赠友人、交流品鉴。在黄山创作期间,张大千曾遭遇暴雨被困山中,但他最终坚持克服困难,完成了拍摄计划。他后来回忆此次经历时坦言:“在黄山之巅,我真正理解了古人所谓‘师造化’的真谛。”经郎静山推荐,张大千的《黄山云海》荣获比利时万国博览会摄影金奖,评委会盛赞其“将东方美学精神与现代摄影技术完美结合,为世界摄影艺术开辟了新的可能性”。

  无论是黄炎培还是汪采白,郎静山还是张大千,他们的黄山摄影实践在精神内核上可谓一脉相承:均以黄山为灵感源泉,以中华自有美学语言为根基,在世界摄影界传递东方声音,共同推动中国现代影像艺术的民族化表达。

  这种植根于本土文化的自信表达,在当代黄山摄影实践中得以延续:摄影家袁廉民四十余年间近二百次登临黄山,曾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守候数日,只为捕捉黄山雪霁的瞬间;其作品在各类国际影展中屡获殊荣,有力印证了中国传统美学价值的普遍性。2010年启动的黄山“百佳摄影点”项目与2016年举办的“东方诗意·黄山影像”摄影工坊,从最初单一的摄影创作平台,逐步发展为兼具创作、传播、交流功能的系统性文化工程。2019年12月,“东方诗意·黄山影像”展览在北京国家图书馆启幕,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策展人刘树勇认为,该展览可拆解为“一座中国的山”“一条中国的江”和“一个中国的古村落”三个独立专题,将来有望走出国门,真正“影”响世界。

  千年迎客松,广迎天下客。如今,迎客松已成中国的文化名片。1990年12月,黄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名录》,成为全人类共同珍视的双遗产。中国的黄山,自此真正走向世界。2005年联合国成立六十周年之际,摄影家汪芜生携其黄山摄影作品,与东山魁夷的遗作共同作为东方艺术的代表,在联合国总部展出。展览开幕当天,时任联合国副秘书长的陈健亲临现场并致辞:“这些黄山影像不仅展现了中国自然风光的壮美,更传递了中华文化中‘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展览期间,多位外国驻联合国大使表示,通过这些影像,他们对中国文化的精神内核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与认知。

  回望历史,我们更应铭记黄炎培先生等黄山摄影先行者们的开拓之功,他们的摄影实践和作品已成为中华文化对外传播的一枚“文化路标”,指引我们以影像为桥、以文化为魂,用世界易懂的视觉语言讲好中国故事,续写文明交流互鉴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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