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4日 Wed

情与状,略相似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04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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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版:瞭望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04日 Wed
2026年03月04日

情与状,略相似

  春节假期小憩,总能收到许多关于人工智能发展的讯息推送。时代进步至今日,科技更新迭代一日千里,人工智能大有革天覆地之普及应用,对于“人之为人”的根本意义的思考,无可避免地推置心头,也必将在某一天被推至科技浪潮的最前沿。也是在这个假期中,历史剧《太平年》热播,壮阔的五代十国史中,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时势,道义的颠沛,文脉的传承,人性的挣扎,众生之百态,通过纷繁又鲜活的演绎让人唏嘘动容。时下的我,总有一种恍惚之慨,一面是科技的发展,一面是历史的回眸,身在科技加速的未来之途,心却更需满荷人文之情。无论“陆路”还是“水路”,前进的速度越快,越需要足够重量的好底盘和压舱石——我以为这重量便来自人生而俱之的“情”、族群经年流转累积的“状”。这二者在每个个体身上传承习得、切磋磨合,继而创新生发,便是“文”而“化”之的生动流行,是每个人之所为成为独立个体的生命意义所在,也是民族国家文脉精神生生不息之所在。

  论“情”,是人类的共同话题,更为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渲染了独特的精神底色。“情”是什么?祝允明说情是身与境相接的产物(“境与身接而情生”),更直观地来讲,它应该是人与这个生动活泼世界交互的各种感觉,比如观山海雷霆而生敬畏,顾血亲同宗而有爱护,见春日生花而觉欣喜,遇良善相扶而盈感念……我们就是在各种不同感受的碰撞中不断探索自身在世上存在的独特意义,界定个体人生与宇宙之间的联结方式。“状”是什么?当是情感所观照的世界。这个“状”,只是在情感生发之境中才可存在,可以寄于个体的意境况味之中,也可外显为情意往来的人尘浮事和时代思潮。内观心语是状(“将内观心语,玩索理性,则必得窟室奥寝,以极其小”),宣豁风抱是状(“将以宣豁风抱,纾和志节,则必得长津阔野,以极其大”),人情练达是状,哲学艺术之流行激赏也是状。有情世界,才是人的世界;如何引导情之所衷,就构成了我们独特的文化性格。

  千百年来,从“法天象地”的《易经》,到儒家以“仁”治世、老庄同参天地、墨子兼爱无差,再到魏晋玄学之深情、禅宗观照自性、理学格物致知、心学“致良知”;从仰韶文化彩陶盆上生动的动物纹刻画,到《诗》三百“赋比兴”的咏叹,再到屈骚唐宋诗词及元曲、书法绘画园林等诸艺术之表达;从官方的史书到民间的叙事,思想、文化、艺术、生活,国人累生累世的创造无一不是在寻找正视与安顿自身情感与价值的渠道。

  正因为“感”之不断、“情”能共生,所以我们在同一片历史的天空下能观上述不同之物情、人情,以感时序代迁、晓人生苦乐、明规矩善恶。比如读《诗》,能够体味先民对自然万物极其细腻的情感,对人生万状极其热烈的咏叹,充满了对生命质朴而纯浓的热爱。梁启超曾说:“《诗经》中这类表情法,真是无体不备,《小雅》十九皆是,真所谓温柔敦厚,放在心坎里头是暖的。”这抹温暖,也奠定了国人千年的心灵底色,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只要我们还生活在这片温厚的土地上,便依然能在朝朝暮暮、眼前手边,随手拈来整个民族共有的情感记忆。我们看到春日桃花,可能脱口而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联想到风华正好的新娘即将开启令人憧憬的幸福生活。看到瓜果桃李,可能会记起那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君子之交,在馈赠答谢中得显礼仪之风;还有那句“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征战三年而归,再次看到曾经手种的葫芦,一种“物是”而“境迁”的感慨瞬间涌动,令人动容。还记得《诗经·小雅·天保》那组著名的成语么?为激励新王振兴宗业,文中连用九如,“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多么美的山川大地、多么美的意象生发、多么美的有情世界啊!读来这朗朗天地,都因情感的照耀而令人更加意兴勃发!正如刘勰《文心雕龙·物色》所说:“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况清风与明月同夜,白日与春林共朝。”这种审美的情感体验,对于我们而言太熟悉不过,它实属日常,但却称得上是最顶级的浪漫。

  正因为“感”之不断、“情”能共生,所以我们能历他人之情,以兴寄抒怀,遥映千秋知己,更慰此刻情志之绸缪。人之可骋怀寄情者广,所以“历他人之情”的媒介颇众,如文学、史话、艺术等。而不管媒介几何,“以意逆志”的能力是关键所在。以意逆志,出自孟子对于解读《诗》而提出的方法原则,指出“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要回归作者所在的时代背景与个人经历,对作品进行整体性把握。从审美的角度说,只有切中际遇的理解(以己之“意”),才能获得真正的共情之美、品得他人独特高拔之志趣(逆得他人之“志”);从应用的角度说,只有把握时代性,才能有吸收创新的可能性。看汉末《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及时行乐、玄虚妙想,颇具浪漫主义色彩,是汉末、魏晋的一大主题。但魏晋那么多名士风流,真的如字面那般活过吗?那些故作潇洒的背后,是对时局痛彻的排解、对生命之义深情而率真的探索。五代冯道《天道》:“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请君观此理,天道自分明。”冯道生逢乱世,历四朝十帝,执相位二十余年,经历过割土、政变、换代,看过权贵的朝不保夕、横跳纵落,看过百姓饿殍遍野、民生凋敝,作为文人久立朝堂,却好像什么都左右不了,或许在无数个深夜他也会仰天自问,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可为当为之事”,但须相信的是,万事万物皆有“天道”(规律),冬天再寒冷,一定会迎来冰消草长的又一个春天。“莫为危时便怆神,前程往往有期因。须知海岳归明主,未必乾坤陷吉人。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冯道《偶作》)在乱世,终以“无用之用”主持雕版印刷儒家《九经》,对文化典籍的整理和传承做出了重要贡献。而今读其作,少苛责而多唏嘘。五代至今也不过三十几代人的光阴,共情古人多悲壮,反顾今朝太平盛世更添生生不已的精神力量。绵延不断的历史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让我们一直继承着无数先人的记忆,共情着那些鲜活的情感,从未断绝,未敢忘记,一直都在为民族国家的强大、百姓安居乐业的目标团结共进。我们每个人,都能永远地活在民族历史文化的浩瀚时空中,因为我们融于万古之它、创造于未来之它,它是我们的心灵底色,我们添笔于它的山川大河。

  正因如此,我们一直保有活泼如斯的生命力,从未失去源源不断的创造力,无私亦无畏地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继续超拔“人”的精神意志,从深广宇宙的整体视角去感悟和洞悉“我”的存在。我们学诗,但不能拘于程式;我们赏画,但不能囿于技法;我们造园林,也不能因循旧例。因为“情”是鲜活的,“状”是变迁的,情状激发,故而文化生命不止不息、时新时异,返璞归真的同时必有超越。擅于以共情之心承继精神,以状境物之法抒和胸襟、提振境界、同频时代,才是我们对于传统继承发展的核心之义。

  总记得南宋辛弃疾的那首《贺新郎》:“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春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青山本不能言,但人有赏山悦水之情,我也可得前人于山经年传颂赏玩之“境状”,情状相通可感,才联通并应和了遥远时空中更加深袤的价值信息,丰富了我当下的精神世界,激发了我那本就活泼灵动的自性世界,于是当下欢喜于心、明状表达于时文,完成了一次心灵的文化巡礼和思量境界的升华——诸多这般,还是因为情感可会通古今天地,更可创融古今。

  “情与状”,略相似;却也见,彼时风飞,今日云起,更有恒新恒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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