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行者”对“胡适之”?
——陈寅恪对子题一解




1932年秋,清华大学举行新生入学考试,陈寅恪拟定的国文试卷出现对子题,一时引发社会热议。杨树达时任清华大学教授,大概率是事件的亲历者,阅读新出版的《杨树达日记》(浙江古籍出版社),果然有所发现:
晨到法学院第一院监清华入学考试,余分配在第一试场,即前众议院议场也。国文遵寅恪之说,出对子二事,一为少小离家老大回,一为孙行者。不能答者居多。孙行者有对胡适之、韩退之、陈立夫者,最妙者对祖冲之,似不可多得矣。
这是杨树达1932年7月30日日记的一部分,以其人严谨而所记当可信。同日,钱玄同日记有“今年清华考对对子,陈寅恪之主张也”。巧合的是,钱之第三子秉穹北京大学预科毕业,就在杨树达监考的地点参加考试并被录取,即后来大名鼎鼎的物理学家钱三强。从杨、钱二人的语气来看,并不反考对对子,且杨、陈事先已经交流意见。
再综合《世界日报》、天津《大公报》、《礼拜六》等报刊文章以及蒋天枢等人的回忆,此次对子试题共有如下八道:
孙行者;
少小离家老大回;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清华大学,水可清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人比黄花瘦;
墨西哥;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按照常理,清华大学本次考试有五类考生:报考清华大学的高中毕业生、大学预科生,报考转入清华大学二、三、四年级的外校大学生,报考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研究所的考生。据蒋天枢的回忆,外校报考转入清华大学二、三年级的试题相同,那么按每个类别两道对子题的标准,总数就是八道题,刚好相符。可以明确的是,“孙行者;少小离家老大回”是一年级新生入学试题;“莫等闲,白了少年头”是报考转入二、三年级试题;“墨西哥”是报考中国文学研究所试题。其余试题所属类别则不明。考试刚一结束,舆论即起,《世界日报》从8月7日到19日开辟专栏,发表讨论文章18篇,无一日间断。《清华暑期周刊》、天津《大公报》,《礼拜六》《广智馆星期报》等也发表了零星文章。舆论热浪滚滚,反对者多,赞成者少,反对者聚焦两点:对对子是落后腐朽的旧文字技艺,以此为考题逆时代潮流;对子题违反部颁高中毕业生最低国文标准。有反对者明显外行而出言不逊,似有上纲上线的味道,让向来低调平淡的陈寅恪颇为不快,破例接受《世界日报》记者采访,稍后又在天津《大公报》发表《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回应质疑,全面阐述对子题的出题意图以及对国语文法建设的设想,饱含对文化传承的忧思。八道对子题涉及的话题很丰富,但无论是当时的讨论者,还是其后数十年来的研究者,都不约而同聚焦于“孙行者”这一题。
“孙行者”的最佳对句是什么?当时就有不少讨论。例如,杨树达认为是“祖冲之”;陈寅恪答记者问时就所见答卷最推重“王引之”,但并未认定最佳对句;还有人认为是“胡适之”。多年以后,陈寅恪为《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作附记,表明其时预定的最佳对句为“胡适之”。今人陆扬推测:陈寅恪对《西游记》玄奘弟子的研究正是促使他将“孙行者”与“胡适之”联系起来的最早因缘,或许就是陈氏在构思研究文字时无意中的收获,恰巧这两个名字从形式上讲又对仗得天衣无缝。王震邦认为:胡适早年在《文学改良刍议》中曾经“以重话批判了陈寅恪的父亲陈三立”,两人学术立场各异,陈寅恪以“孙行者”引出“胡适之”,不无促狭之意。
如此分析自然有道理。但是,窃以为“孙行者,胡适之”一联尚另有深意。33个年头过去,陈寅恪通过《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的附记对当年受委托出题、出题意图、最佳之对等做了说明,表达对早年观点的坚持、对胡适和冯友兰的褒贬态度,五百余字的附记多年来被研究者反复解读,但还有值得深究之处,我们看看最后几句:
又正反合之说,当时惟冯友兰君一人能通解者。盖冯君熟研西洋哲学,复新游苏联返国故也。今日冯君尚健在,而刘、胡并登鬼录,思之不禁惘然!是更一游园惊梦矣。一九六五年岁次乙巳五月,七十六叟陈寅恪识。
1933年暑假,冯友兰在清华大学任教满五年,照惯例休假一年,先后游历了意大利、英国、法国、瑞士、德国、苏联、布拉格,在1934年暑假年回国。对对子风波发生之时冯友兰尚在国内,回国之时风波已经平息。冯友兰“复新游苏联返国故也”,陈寅恪记忆误差的可能性很小,显然是有意如此表述。此处细节向来被研究者忽略。可以推测,陈寅恪特意扯上冯友兰和苏联,就是要表达对苏联的态度。
1930年代初,苏联“一五”计划提前完成,工农业建设成就巨大,与欧美国家经济危机时期的大萧条形成鲜明对比,国内知识界掀起了“苏联热”。大量的报刊文章和著作,对苏联经济建设、“一五”计划等全面介绍,一片溢美之声。曹谷冰的《苏俄视察记》、胡愈之的《莫斯科印象记》、张君劢的《我之俄国观》等,更以亲历者身份力挺苏联模式,认为苏联“政策渐合于人性”,“苏俄是成功了”。胡适、丁文江、罗隆基、蒋廷黻等自由主义者对计划经济大加赞赏,将学习苏联模式作为国家走向繁荣富强的必由之路。面对如此一边倒的社会思潮,陈寅恪却是罕见的冷静者、异见者。
陈寅恪早年留学欧洲,熟知沙俄对中
国的侵略,对苏俄一直保持警惕之心。1948年底,北平局势紧张,决定去留之际,陈寅恪对浦江清明确表示:“他不反对共产主义,但他不赞成俄国式的共产主义。”正如吴宓所深知,陈寅恪数十年来深思熟虑,对俄罗斯、苏联认识深刻,自然对一边倒的“苏联热”嗤之以鼻。冯友兰从苏联归来后,应邀做了两场讲演,他表达的基本观点是:“苏联既不是人间地狱,也不是天国乐园,它不过是一个正在变化中的人类社会。”与拥苏派相比,冯友兰表现客观冷静,“正在变化中”,既可以变好也可以变坏,走着瞧、半信半疑的心态明显。对于“苏联热”,冯的态度虽然不如陈明确坚决,但是基本倾向是一致的,足以让陈寅恪引为同道。附记以春秋笔法由昔及今,隐含对冯友兰转向的叹息讥讽,但是三十余年前对冯无疑是肯定的。
俄国十月革命以后,我国逐渐兴起向俄罗斯、向苏联学习的思潮,首先出现在知识界、在舆论上,而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方面落到实处,无疑始于孙中山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早在1920年代初,即屡有称孙中山为孙行者的报刊文章,如1920年8月5日天津《益世报》发表谐文《孙行者与孙先生》,1922年8月15日北京《民本报》发表新闻:
黎黄陂推重孙文
▲菩萨与孙行者貌离神合
昨日(十四日)据接近黄陂者云,政府接到孙文离粤赴沪之报告后,黄陂态度颇异往昔。曾对其亲信某鄂人云:上海乃党人聚会之地,而以孙派者为尤多,此次中山来沪,其中必有若何用意,否则中山决不轻离粤省。盖中山在粤之势力并未完全消灭,陈竞存之材智,亦不能单独驾驭西南。故予屡次派人邀其北来,实为中国统一前途起见。欲谋统一,则西南陈、孙派而外,其余均非足以理喻者,故予甚盼其北来也。今孙氏忽离粤,则两广云贵等省不久将发生变化,而各据一方矣。目标愈多,统一愈难,故中山离粤,实非统一前途之好现象也。
孙行者形象谐趣横生,故事流传已久,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关于孙行者的电影、戏曲众多,雅俗共赏。胡适是文化名人、青年导师,在文化界知名度甚高。有时候,二者一同进入平民话题,甚至成为报端常用语,是可以检索的事实。例如,1923年5月,《努力周报》发表胡适的《孙行者与张君劢》;1931年1月,《新北方》月刊创刊号发表燕人的《孙行者与胡适之》;等等。
以上自然在陈寅恪的感知范围,将孙中山、孙行者、胡适之联系在一起也就完全可能。所以,对子题的孙行者影射着孙中山,那副对联可以表述为“孙行者,胡适之!”或者“孙行者,胡适之?”大意直白说出来就是:“孙中山学习苏联那一套,简直就是随意乱来!”,“学习苏联那一套,为什么到了这个样子?”陈寅恪的观点值得商榷,但可以肯定,考对对子集中体现了他对于文化传承的思考,“孙行者”一题则体现了对国家政治制度和未来道路的思考。在当时的语境下,关心时事、读书看报的人,甚至高中学生,完全可能见过类似“孙行者与胡适之”的表述,所以在陈寅恪看来这并不是一道难题。
“九一八”事变后,国家民族危机进一步严重,陈寅恪深感我国十余年来向苏俄学习无成效,对苏联及苏联模式更加反感,几乎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又不能公开表达,只好将其隐藏在“孙行者”对子题里。面对记者和质疑者提问,陈寅恪郑重申明:
有人谓题中多绝对,并要求主题者宣布原对,余以为并非绝对,因其并非悬案多年无人能对者,中国之大,焉知无人能对。若主题者自己拟妥一对,而将其一联出作考题,则诚有“故意给人难题作”之嫌矣。余不必定能对,亦不必发表余所对。考生较好之对,惟考卷尚未完全看完,且非经余一人评阅,但可就所忆者发表一二。一年级新生,对孙行者最佳者,当推“王引之”,因王为姓氏,且有王父即祖父之解,恰与孙字对,引字较祖冲之冲字为佳。
此前一二日,阅卷已经基本完成,以“胡适之”作答的试卷,陈寅恪完全可能过目或者听同事议论过,但仍然如此回答,坚决不肯涉及那三个字。一者因为陈寅恪向来谨慎内敛;一者因为一旦被窥破内涵,将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实在不愿意惹来此等大麻烦。所以,陈寅恪将这一秘密埋藏了三十余年,最后才留下一点解读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