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11日 Wed

《盐铁论》是历史实录吗?

《中华读书报》(2026年02月11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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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文化周刊·国学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2月11日 Wed
2026年02月11日

《盐铁论》是历史实录吗?

  ■张继海 

  《盐铁论》是历史实录还是某种程度上的虚构作品?说实话,往前推几个月,我根本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事情的缘起是,这一两年《盐铁论》的市场热度忽然飙升,中华书局某个版本的《盐铁论》, 2024年卖到惊人的9.8万册。有人来问我,《盐铁论》按说不算一线古籍,怎么就火了?这个现象值得关注。

  我以前读研究生时,《盐铁论》是通读过的,不过当时对该书没有特别的感觉。现在随着年纪渐长,经历了一些事,回过头来再想它在当下走红的原因,大概也能猜到几分。此书在当下受人关注,可能还是由于它的内容的特殊性,那就是《盐铁论》一书集中地讨论了经济问题,而放眼整个中国古代,这样可称为“经济学专著”的书都是极罕见的,只有早于它的《管子》一书差可相比。即使是《管子》,也是把经济问题与治国理政的诸多问题裹在一起,很难彻底分开。汉代之后,能够与《盐铁论》相提并论的经济专题古籍也不多见。古人关于经济问题的见解,除了见于“二十四史”中的《食货志》等专志之外,还有就是“三通”(《通典》《通志》《文献通考》)中的专题文献,以及历代大臣的奏疏和朝廷的诏令,而这最后一部分材料往往散见于个人文集,以及后人编的《历代名臣奏议》《经世文编》之类的书,要么是零星分散不易查找,要么是部头太大如同大海捞针,都不容易入手。只有《盐铁论》,篇幅适中,论题集中,而讨论的话题涉及到国营经济(或国有经济)与民营经济、市场经济与宏观调控、市场和政府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国家财政需要与藏富于民等问题,容易在现代读者中引发共鸣,且全书采取论辩的方式,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语言流畅,追根究底,读起来非常畅快过瘾。我想这大概是《盐铁论》能够走红的主要原因。

  为了验证自己的观点,近期我把《盐铁论》又快速过了一遍。正因为这次读得非常快,才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平常我们慢慢读,很容易被《盐铁论》中犀利的观点、繁密的论证、优美的文辞所吸引,而忽略它的整体框架与叙事结构。当我们把辩论的内容剔除或高度浓缩,只留下骨架时,意外地发现《盐铁论》可能是一部文学作品,或至少是一部虚构成分很多的作品。

  《盐铁论》全书共60篇,可分为三个部分:第1-41篇是正式的辩论;第42-59篇是随后的讨论,第60篇是跋。辩论的双方,一方是贤良文学,共60余人。他们又分为贤良和文学两部分:贤良来自三辅地区和太常所辖的陵县,共8人。文学来自关东各郡国,有50多人。以上我们姑且称为甲方。另一方为政府代表,以御史大夫桑弘羊为主,另有丞相车千秋,以及他们的属官丞相史和御史。我们称为乙方。

  根据《盐铁论》的篇章次序,甲方的出场次序为:文学(第1-28篇)、贤良(第28-41篇)、文学(第42-59篇)。乙方的出场次序为:大夫(第1-10篇)、御史(第10-11篇)、大夫(第12-13篇)、御史(第14-15篇)、大夫(第16-22篇)、丞相史(第23-26篇)、大夫(第27-29篇)、丞相(第29篇)、大夫(第30篇)、丞相(第31篇)、大夫(第32-38篇)、丞相(第39篇)、大夫(第40-41篇,以上为正式辩论)、大夫(第42-55篇)、御史(第55-58篇)、大夫(第58-59篇)。

  我们看到,甲方的出场次序比较简单,就是文学—贤良—文学,而乙方的出场人物较多,交替上场,次序变化大,往往一人应答不上来,改由另一人来顶上。从这个叙事结构上看,就显示乙方处于被动防守的局面,而甲方是主动进攻的一方。但是大家不要忘了,所谓文学或贤良,其实是一个集合名词,是由多人组成的,实际上场参与辩论的有多人,只不过通过桓宽的文字,我们感觉不出来,反而只看到乙方忙不迭地应付的尴尬场面。这里就显示了桓宽的叙述技巧。

  在辩论中,文学和贤良不仅口才出众,而且熟习礼节、情绪稳定,没有失礼失态之处,反观乙方特别是御史大夫桑弘羊,在桓宽的笔下,不仅看不到他持重老成的一面,反而处处显得急躁易怒,根本不像是一个经历宦海沉浮、年已74岁(根据王利器的推算)的成熟政治家。桓宽好像亲临现场参与了这场辩论,连桑弘羊的表情变化都刻画得逼真传神,如说“大夫为色矜而心不怿”“大夫缪然不言,盖贤良长叹息焉”(《刺复第十》)、“大夫不悦,作色不应也”(《相刺》第二十)、“大夫视文学,悒悒而不言也”“大夫色稍宽”(《国疾》第二十八)、“大夫勃然作色,默而不应”(《救匮》第三十)、“大夫俛仰未应对”(《刑德》第五十五)、“大夫怃然内惭,四据而不言”(《大论》第五十九)。可以说,针对御史大夫表情变化的文学性描写所在多有。

  不仅如此,《盐铁论》还有几处记载御史大夫离开话题本身,转而对来自关东诸郡国的文学这个群体表示轻蔑,甚至人身攻击。如《遵道》第二十三记御史大夫对丞相史曰:“文学结发学语,服膺不舍,辞若循环,转若陶钧。文繁如春华,无效如抱风。饰虚言以乱实,道古以害今。从之,则县官用废,虚言不可实而行之;不从,文学以为非也,众口嚣嚣,不可胜听。”《利议》第二十七又记大夫曰:“嘻!诸生阘茸无行,多言而不用,情貌不相副,若穿逾之盗,自古而患之。……乃安得鼓口舌,申颜眉,预前论议,是非国家之事也?”《国疾》第二十八记大夫曰:“穷巷多曲辩,而寡见者难喻。”这几处把御史大夫描绘成一个居高临下、仗势欺人,对辩论对手进行无端谩骂和人格羞辱的形象,无疑是对御史大夫的一种丑化。

  《盐铁论》的篇章结构也暴露出它不是实录。前文指出,全书60篇可分为三个部分:第1-41篇是正式的辩论;第42-59篇是随后的讨论,第60篇是跋。关于盐铁、榷沽、均输等核心问题的辩论,本来到第41篇就结束了。由于贤良和文学驳倒了御史大夫,“公卿愀然,寂若无人。于是遂罢议止词”,朝廷也有了结论,“罢郡国榷沽、关内铁官”。可是作者还不尽兴,又编出了《击之》第四十二以下的篇章,开篇说:“贤良、文学既拜,咸取列大夫,辞丞相、御史。”然后御史大夫又追着文学发问,引起了后续的讨论。这非常不合情理。姚鼐就对此发出疑问,他说:“其议盐铁,自第一篇至第四十一篇末奏复诏可,而事毕矣。四十二篇以下,乃异日御史大夫复与文学论伐匈奴及刑法事,此殆尤是桓(宽)之设言。”(《惜抱轩笔记》,转引自王利器《盐铁论校注(定本)》第473页)此外,姚鼐对参与盐铁会议的贤良、文学皆取得列大夫之位也表示怀疑,认为应该不符合历史事实。王利器说这里的大夫是二十等爵制中的第七等爵——公大夫,则完全错误。所谓“咸取列大夫”,这里的“大夫”就是指中大夫、谏大夫之类的官位。参与盐铁之议的贤良、文学皆被拔擢到大夫之位,这不符合当时的官制和任用程序,完全是桓宽的一厢情愿和想象之词。笔者认可姚鼐的怀疑,无论是第四十二篇以下的真实性,还是贤良、文学皆取得列大夫之位,都令人生疑。

  第四十二篇以下的不合理之处还在于,盐铁之议已经结束了,在上位的御史大夫断无上赶着再去向文学发问,论及对匈奴和战、外族及边疆问题、治国理念与方略、王道霸道等,结果还被文学驳得理屈词穷,自讨没趣。放在当时的政治场景中,绝无此种可能,它只能是出于作者桓宽自己的想象。大概也是桓宽写得酣畅淋漓,收不住了,他在第四十九、五十、五十二至五十五诸篇中,写御史大夫在辩论中频频引用《诗》《春秋》《易》《尚书·禹贡》《礼记·月令》等儒家经典,而完全忘记了这是桑弘羊在说话,与人物身份并不相符。

  最后一篇即《杂论》第六十,性质上相当于全书的跋,但问题更大。它先以“客曰”引出一个观点,然后以“异哉吾所闻”正面作答,阐述自己所了解的盐铁之议的情况及对参与辩论的各人的评价。客人问,主人答,这是我们所熟悉的汉代寓言类作品的常见路数,如扬雄的《解嘲》、班固的《宾戏》等。

  现在我们来看关于桓宽撰作《盐铁论》的文献记载。最早且最完整的记载见于《汉书》卷六十六《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最末班固的“赞曰”。班固之所以把关于盐铁之议及《盐铁论》撰作情况的介绍放在本卷的最后,可能是因为本卷有田千秋(即车千秋)的传记,而田千秋是参与盐铁之议的最高级别官员(丞相)。

  班固本卷的“赞曰”文字可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介绍盐铁之议发生的背景和主要争论焦点。其文曰:“所谓盐铁议者,起始元中,征文学贤良问以治乱,皆对愿罢郡国盐铁酒榷均输,务本抑末,毋与天下争利,然后教化可兴。御史大夫弘羊以为此乃所以安边竟,制四夷,国家大业,不可废也。当时相诘难,颇有其议文。”最关键的是最后两句,我们稍后再说。

  第二部分是介绍桓宽其人与他怎样撰著《盐铁论》。其文曰:“至宣帝时,汝南桓宽次公治《公羊春秋》,举为郎,至庐江太守丞,博通善属文,推衍盐铁之议,增广条目,极其论难,著数万言,亦欲以究治乱,成一家之法焉。”这里值得特别注意的是“推衍”“增广”“极”三个动词。

  “赞曰”的第三部分,自“其辞曰”以下,基本上抄自《盐铁论》第六十篇《杂论》,文繁,不具引。

  依据班固在《汉书》本卷的“赞曰”,我们简要探讨一下《盐铁论》的文献来源与生成史。班固说“当时相诘难,颇有其议文”,这些“议文”是什么性质的材料?如果说是会议记录,则当时没有录音设备,书写材料只有毛笔和简牍。虽然当时已有草书,但记录速度根本跟不上人说话的速度,只能记其概要。就算当时有会议纪要,也是收藏在内廷档案库中,如果不是太史公或刘向、刘歆这样能查阅内府图书资料的人,外人根本无缘得见。桓宽最高的官职做到庐江太守丞,压根儿不可能见过这些材料。班固说的“议文”还有一种可能,是参与辩论的贤良文学事先准备的文字稿(今天叫发言材料)。六十多个贤良、文学中,有些人的文字稿后来流传到社会上,是有可能的,桓宽有可能看到。桓宽是汝南人,自述从“汝南朱生”那里听到了很多盐铁之议的情况,这个“汝南朱生”很可能是参加盐铁之议的汝南郡的代表(即文学,来自关东各郡,每郡只有一个名额),参与了这桩盛事。又通过汝南朱生之口,桓宽提到参加者还有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中山刘子推(《盐铁论·杂论》作“刘子雍”)、九江祝生等。桓宽关于盐铁之议的知识,大部分可能来自汝南朱生的口述,少部分来自社会上能够见到的“议文”,比如汝南朱生的(这是本郡前辈),以及九江祝生的(九江与他任职的庐江在地理上毗邻)。我推测桓宽关于盐铁会议的知识只有少部分来自“议文”,是因为这些事先准备的“议文”可能只就某一两个问题展开,是片断的材料,只有靠口述材料才能拼出全貌。班固说桓宽“推衍盐铁之议,增广条目,极其论难,著数万言”,无非陈述了这样一个事实,即桓宽在所掌握的口述材料与文献材料基础上,加上自己的想象和铺陈,发挥自己擅长写作的优势,写成了这部《盐铁论》。书中有多少虚构的部分,现在已经很难说,反正班固已经连续使用了“推衍”“增广”“极”三个动词,给读者做了提醒。如果硬要给《盐铁论》的写实与虚构比例作一个判断,我觉得第1-41篇可能各占一半,第42-59篇可能是三七开,虚构的成分可能占到七成。由于桓宽本身是一个儒生,他自然就站到了贤良、文学这一边,书中的倾向性是非常明显的,这也是自《汉书·艺文志》以下,历代把《盐铁论》这部书列入诸子略或子部的儒家类的原因。黄虞稷《千顷堂书目》把此书改隶史部食货类中,还受到了四库馆臣的讥讽,认为是“循名而失其实矣”(见《四库全书总目》)。

  后世学者在论及《盐铁论》的撰作情况时,大部分都沿袭班固的说法,包括各类书目提要或序跋。明确指出《盐铁论》存在虚构成分的,是明初方孝孺的《逊志斋集》,说“(桓)宽袭其意,而设为问答之辞,以尽其辩”。姚鼐怀疑第四十二篇以下为桓宽之“设言”,已见前文。进入现当代,西方学者秉持一贯对史料进行批判审视的态度,对《盐铁论》的严格写实性提出了质疑,例如由英国汉学家鲁惟一撰写的《盐铁论》的介绍文字这样写道:“这部典籍以对话体写成,是一份于公元前81年由皇帝下诏举行的廷议的扩充了的记录。”“这本书是一种观念化的而非严格事实性的对辩论的论述。”([英]鲁惟一主编,李学勤等译:《中国古代典籍导读》,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508页)

  但是,前人这些审慎的态度并没有产生太大影响,如今大部分学者还是习惯性地把《盐铁论》当成史书来读,当作史料来用。例如《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历史》的《盐铁论》词条有这样的文字:“根据盐铁之议记录写成的重要史籍”,“成为研究西汉中期历史和桑弘羊其人的重要历史材料”,“再现了盐铁之议的辩论情况”。根据我们前面的分析和探讨,则这些表述似应有所修正。本文的意义,不仅在于给研究者一个小小的提醒,也是给准备阅读《盐铁论》的普通读者一个温情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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