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陈玉福

　　城里的楼房，暖气足得让人喉头发干，阳台封得严实，听不见风声、雨声。年关像一张印刷精美的贺卡，内容却越来越模糊。于是，我们决定到乡下过年。在老家的厨房里，爱人一边忙碌一边嘀咕：“城里怎么就不能过年了，非要来这破院子受这个罪，图啥呢？” 我答不上来，也无意争论。或许，就图这口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住的冷空气，图这脚下虽已覆了水泥、却仍有地气微微返上来的坚硬，图在彻底的“新”里，触摸那一点点顽固的“旧”，好确认自己生命的坐标尚未完全漂移。

　　客厅里，电视开着，春节特有的圆舞曲已经欢天喜地地响起来。爱人领着儿媳妇在厨房与客厅间穿梭，儿子刚刚从车上卸下的电磁炉、电饭煲、空气炸锅同时工作，交响出一种新时代里高效的忙碌节奏。

　　贴完春联扫完院落后，必要放鞭炮来宣告仪式的完成。然后才能进入下一个议程。年夜饭在乡下叫“装仓”，空间的错位感达到了顶峰。四四方方的八仙桌中央，是巍峨的“灶山”与几盆热气蒸腾、香气霸道的清炖羊肉、牛肉和鸡肉。无羊不成宴席，是凉州人的共识，大凡重大节庆，以及婚丧嫁娶，没有羊肉上桌要被诟病，这是河西走廊原始食谱的延续。而今天，除了羊肉还有油焖大虾闪烁着红亮的光泽，清蒸多宝鱼姿态优雅，翠绿的荷兰豆与紫红的洋葱沙拉，色彩鲜艳得像一幅油画。这是海洋的、南方的乃至全球化的滋味，加上本土的单一的、简简单单的味道，比传说里的满汉全席不遑多让。

　　年夜饭后开始烤火，烤去旧年的所有不顺，迎接新年的红红火火。儿子蹲下身，防风打火机喷出稳定的蓝焰，触及干燥柴草的瞬间，“轰”的一声，带着植物爆裂声响的橘红，便猛地撑开一片温暖的领地。热浪扑上脸颊的刹那，我闭上了眼。不是躲避，是迎迓。这时候，父亲的身影便在那火光里显形了，他佝偻的背脊像一张拉满的弓，将那微弱的火种送入柴堆最疏松的底部。而母亲的声音，总会像背景音一样适时响起：娃娃们，去，再抱一些硬柴来，把火烧得旺旺的！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火的旺衰，直接关系着一家人来年的运程。

　　零点的钟声，是被电视里沸腾的声浪与庄子内外同时炸响的、真正的鞭炮轰鸣托举出来的。儿子拖着他的“小尾巴”操作那些“加特林”，在院子中央一字排开。引信点燃，霎时间，无数道光流嘶吼着冲向漆黑的苍穹，在天顶炸开成一片又一片绚烂到极致的巨大花树。银白、金红、幽蓝……光芒瀑布般倾泻下来，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写满惊叹的脸，也照亮了老屋的瓦楞、围观村人们的面孔以及远处田野上塑料大棚泛起的、一片朦胧的灰白。整个庄子，不，整个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沉浸于一场震耳欲聋的光影狂欢。孙子激动地拽着我的衣角，小脸通红，跳跃着连连喊着：爷爷快看啊！好美！好震撼！

　　是的，很美，也足够震撼！是城市里不能燃放，无法近距离感受的奇异壮美。我忽然觉得，昂贵的烟花，是在太平丰饶年代里，所展现的一场理直气壮、畅快淋漓的梦境呢？我们的父辈，将所有的热望与力气，都用于守护地上那一点实实在在的、维系生存的光与热；而他们的子孙，终于有了余裕，将那压抑已久的热望，化作向虚空尽情挥洒的诗篇。并非背叛，这更像是一种进化，一种在生存底线被牢牢垫高之后，生命能量自然而然的华丽的溢出。

　　现在，父母健在时那种纯粹到近乎苦难的“年”味，都如指间沙，早已流尽。现在我能守住的，或许仅仅是在每一个年关将至时，回到这空旷的院落，吃一顿南北、土洋结合的“满汉大餐”，点燃一堆照亮天际的“轰轰烈烈”的火，发射一通通往幸福生活的烟花……然后在“装仓”“蓬松”“烤火”的记忆的余温里，确认自己生命的来路，并为终将到来的、彻底的冷却，预先练习一种沉默的姿态。这姿态，名叫“勿忘”。是的，在锦衣玉食的今天，我们不应该忘记来时的路，不应该忘记我们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