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情怀的瞬间绽放

　　【唐音读粹（之一）】　

　　■古耜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天宝八年（749年），诗人岑参结束了右内率府兵曹参军的任期，决心去边塞军旅以求实现自己的理想。经颜真卿举荐，他出任安西（今新疆库车）节度使高仙芝幕府掌书记，负责府内的文书起草和文案管理工作，大致相当于今天一些单位的秘书科长。

　　大抵是该年的夏秋之交吧，岑参告别长安，动身去安西，由此开启了他生命中第一次西域之行。在一路西行的漫长驿道上，诗人免不了或感物咏怀，或触景写意，留下了许多诗情雅韵。除此之外，不时萦绕其心间的还有一种情愫，那就是对长安家中的怀念与牵挂——“故园东望路漫漫”：回首东望，离家越来越远了，家中的情况却时在念中，想着，想着，竟然悲从中来。“双袖龙钟泪不干”：“龙钟”的词义有多解，此处是涕泪淋漓的意思。至于家中情景究竟如何？诗人未曾言及，我们只能凭借有限的史料稍加推测：或许是妻儿处境艰窘？或许是老母身体有恙？而这些一旦置之于“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碛中作》）的语境中，一种强烈的乡愁自会油然而生。

　　有一天，在通往西域的大道上，迎面驰来数骑快马，诗人上前一看，为首的竟是自己在长安时的旧友。对方也认出了诗人，于是，两人马上拱手，互道寒暖，进行了短暂交流。这位昔日的朋友现为外放官员，是回长安述职的，当他得知诗人离长安已久，是去安西赴任，就表示愿为诗人代传家书，以报平安。诗人起初亦有此意，只是稍加斟酌便坦诚相谢并相告：马背上遇见，笔砚不便，也顾不上写信了，就请你带个平安的口信到家里吧！——“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话报平安。”如此朴素了然，明白如话的诗句，看似信手拈来，漫不经心，其实浓缩了诗人内涵极为丰富的心理活动。

　　岑参是“一门三相”的世家子弟，其曾祖、伯祖和伯父，都曾官至当朝宰相，只因陷入了复杂残酷的宫廷争斗，故大都不得善终。父亲做过晋州刺史，却也在诗人十岁左右时便早亡于任上。如此家庭背景和族亲遭遇带给岑参的，是多方面的精神影响和心理变化，其中最主要的有两个向度：一是因为前辈亲人的接连亡故而更加珍爱现世的亲情，格外眷恋活着的家人，一旦远离，便萦绕心头，倍加牵念。二是因为家道中落而愈发希望凭借个人的功名和修为报效国家，同时也复兴家族的荣耀。这两点曲折而自然地浸透到《逢入京使》的诗行中，并构成了其内在张力。

　　你看：诗人对长安家中亲人的悬想和牵挂是那般的强烈而持久，已经到了一路频频回首，不时热泪泫然的程度，有此情感的推动，写一封表达心情的家书让朋友捎回去，也算是一种释放与排解吧？然而，诗人还是毅然放弃了初时的想法，因为他知道停下行程写家书，不仅会耽误朋友的时间，而且连自己也觉得有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要知道，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使命驱使和更为强大的内心支撑：“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及早抵达安西任所，加入戍边的阵营，才是当务之急！“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功名祗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这是诗人当年赠给朋友李副使的送别诗，但又何尝不是他自我心声的赤诚传递？或者说是他家国情怀的瞬间绽放！

　　岑参（约715—770年），荆州江陵（今湖北荆州市）人，他以雄奇瑰丽、磅礴奔放的笔墨写下的一系列历久不衰的边塞诗篇，在中国诗歌史上享有盛誉，他和高适、王昌龄、王之涣一起，被称为唐代边塞诗的杰出代表。当你读了这首《逢入京使》，对岑参是否能多一点儿理解和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