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11日 Wed

开卷有益话钱穆

——读《人生十论》有感

《中华读书报》(2026年02月11日 17版)
s
17版:学林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2月11日 Wed
2026年02月11日

开卷有益话钱穆

——读《人生十论》有感

  ■陈漱渝

  人对真理的追求是无限的。二加二等于四,无可反驳。这是可知的真理。一以上的数字无穷尽,一以下的数字无下界,这属于未可穷尽的真理。这个例子见诸钱穆的《如何探究人生真理》一文,收入他的《人生十论》一书。这书是一部随笔和讲演词的结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书海无涯,我只取一勺。老病期间随手翻书,“人生”这两个字立即吸引了我眼球,因为我活了八十多年,但并未读懂“人生”真谛。中国哲学即人生哲学,必须补课。我于是翻开了《人生十论》这本书。

  钱穆是谁?1982年10月,台湾《中国论坛》杂志举办座谈会并出专刊,推出当代七位新儒家,钱穆的大名赫然在目。在中国大陆,《略论现代新儒家》一文中认为,钱穆基本上是历史学家或思想史家,思想庞杂,文章创见不多。(《中国现代思想史论》第282页,三联书店2009年9月出版)。以方克立为代表的另一些研究者却认定钱穆是“新儒家”。“新儒家”(New-Confucianism)之名似乎先流传于西方,上世纪20年代引入中国,至今似乎还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反正从宋元理学至今,凡认同儒学基本价值并有所生发者,不少人都被人视为“新儒家”。所以,称钱穆为“当代新儒家”亦无不妥。

  我此前没接触过钱穆的著作,更没接触过有关研究他的著作。随手一翻,这本书就给我留下了三个印象:

  一,足踏中西文化。这本书名为《人生十论》,主要内容还是讲中国的人生哲学。钱穆精通中国文化,是《国史大纲》《先秦诸子系年》《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的作者,对先秦诸子生平与学术源流考订尤为精密,但他对西方的历史文化又相当稔熟。记得鲁迅笔下的清代大学士徐桐,竟然不承认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存在。南京的另一位教书先生说,有两个地球:一个叫东半球,一个叫西半球。钱穆则不然,他对西方的宗教、科学、哲学、法律、心理学相当熟悉,毕生著书几十种,约一千四百万字。他对中西文化进行对比时,举例引证,信手拈来。我想,当代新儒家之“新”,也表现在兼通西学吧。

  二,博闻强记,深入浅出。钱穆应台湾故宫博物院之邀,讲《中国人生哲学》(一至四讲),时年85岁,因眼底黄斑,“看不见,不能看报,亦不能看书,已经两年了”。在不能提前查书准备的情况下,他仍能口若悬河,从中国谈到印度,阿拉伯,欧洲,非洲……这实为不易。鲁迅临终前在《“这也是生活”……》一文中说:“删夷枝叶的人,决定得不到花果。”这句话适合于日常生活,也适合于学术讲演。比如“体”与“用”的关系,我原觉得抽象。钱穆用身体来做比喻,“耳目为体,视听为用。耳目不可变,所视所听则可变。”这一解释,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实质也就一清二楚了。这类生动具体的比喻,在《人生十论》中比比皆是,增加了这本书的可读性。

  三,拳拳爱国心。钱穆长期在北京大学等高校任教;1949年赴香港创办新亚书院,1967年迁居台湾。他心目中,中国只有一个,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中国总是会统一的。他说,郑成功因为反清来台,台湾有郑成功庙。阿里山有一座忠王庙,祭祀当地的“通事”吴凤,这个“阿里山王”的称号也是清政府册封的。钱穆弘扬中国文化,因为他有一颗中国人的赤子之心。1990年,钱穆以95岁高龄去世,两年后归葬故乡无锡太湖,这种认祖归宗之情是很可贵的。

  现在回到“人生”这个话题。人生本身就是一部读不完的书。不同人有不同的人生,不可能有一部书成为替所有人解决一切人生问题的统一教材。只要书中有某些内容能给人以不同方面的启迪,读这本书就可以说是开卷有益。

  《人生十论》这本书给我最大的获益,就是使我加深了对生命及其意义的理解。生命是一个发生、发展、消亡的过程。它以物质性为基础,以精神性为驱动力。书中有一篇随笔,题为《物与心》,“物”讲的是自然生命,这是一种有时限性的生理存在。“心”讲的是精神生命,它依托于自然生命,但又可以通过自身的主动建构超越自然生命,而获得永恒价值。钱穆以一张桌子为例:桌子是物质,原材料是木材。但木材只有通过木匠心灵的设计和制作的辛劳才能成为桌子。所以,这张桌子里面就包含了这位木工的生命和匠心。以此类推,世界上的任何事物,无不渗透了人的生命在其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凡从事与人类福祉相关的工作,人的自然生命就会被赋与意义和价值,从而超越个体生命的局限达到了“不朽”。我如此理解,就改变了“死去元知万事空”的固有观念,在垂暮之年的困顿中,仍希望能为文化传承尽一份微薄之力,使之转化为文化生命之延续。

  读任何书籍都要顾及写作的时代背景,读钱穆的书同理。钱穆讲演《中国人生哲学》时,身份是台湾故宫博物院特聘研究员。而当时台湾的文化氛围和历史语境主要是全盘西化,“想的,讲的,写的,已经完全外国化西化了,不再要中国的一套了。你说的是一句中国话,但实际上,论其内容则是一句外国话,你想的亦是外国人的想法。”“现在台湾一年有多少人到国外去留学,只这一点,就可以明白了,我们的变,已经变得很久了。”基于这种状况,他讲天、地、君、亲、师,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强调“我们总该要认识我们自己,能保留的,便该保留;能发扬的,便该发扬”。面对传统解体和西潮冲击,钱穆力求化解危机和赓续传统。我认为,新儒学的现实意义和学术价值主要就体现在这里。

  当然,任何学问都可能受到质疑,否则其学科水准就难以提升。“新儒家”强调对原始儒学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在这个过程中也难免会出现偏颇。比如钱穆认为,“只能说是由制度来专制皇帝,但并不由皇帝来专制制度”。这种为封建政治辩护的“非专制论”,就曾令人诟病。他对中国封建社会妇女地位的评价,也有以偏概全之嫌。他反对历史上重男轻女的提法,理由是,中国家庭中看重母亲,一部二十五史中至少有百分之十到二十讲到女性。不错,中国历史上确实涌现出不少杰出的女性,其中更不乏相夫教子成功的范例。不过,东汉班固的《白虎通》中提出了“三纲六纪”,使“夫为妻纲”成为了儒家伦理体系中的重要部分。鲁迅在《坟·灯下漫笔》中就援引过《左传·昭公七年》的文字,证明中国古代的等级制是认为“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位处最底层的叫“台”,意即社会地位最卑微的奴隶或仆役。鲁迅补充指出,比“台”更卑的还是他的妻子。直到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随着西方思潮的传入和民族民主革命的兴起,“男女平权”才成为一种系统性的主张。

  钱穆研究的得失给我的一个启示是,传统既是民族根基,又是历史堕力。传统文化与文化传统既有联系,又有区分。传统文化囊括了古往今来一切物质与精神文化的总和,它可能成为被历史长河淘尽的沙砾,也可能随着时代的发展而转化。而文化传统则是传统文化中那些发生适应性演变的部分,值得认同、继承并不断发扬光大。而如何准确区分传统文化中的精华和糟粕,如何做到古为今用,使文化传统呈现出鲜明的时代性与思想张力,则是后继者理应承担的历史责任和艰巨任务。

上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