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迷记: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何森然
第一次去乡村过年,一切都变了。
我是个眼神迷离的年轻人,生活在上海,经常宅在家里,叫着外卖,捧着手机,把游戏当朋友。直到我遇见傩,才发现游戏弱爆了。现实世界的傩,才是游戏爆款,一见面就成瘾,五千年沉迷戒不掉。
这里是在安徽池州梅街。黑白的民居,红彤彤的对联,风摇着马尾松,溪水潺潺而过。一大早,突然一串鞭炮炸响,远处传来锣鼓声。我看见乡民们纷纷走出家门,沿着迷宫一样的巷子,从支流汇成主流,朝着一个方向进发。这锣鼓充满悬念和魔力,它引领着我去见傩。
早晨八点钟。庙前广场,已是香火缭绕,人山人海。广场中间,一群人头戴童子面具,伴随着鼓点,各自舞动着五颜六色的纸伞。一人高喊,众人齐和——
都来呀(嗬),一年胜一年(嗬),买马置窗前(嗬)。阖门齐发迹呀(嗬),富贵永绵绵(嗬)。
继而齐声高唱——
酽风吹送上瑶台,脚踏莲花朵朵开。永葆南山多地吉,来年今天新年斋。
傩,分傩仪、傩舞、傩戏。
眼前的伞舞共13段唱念,是所有傩仪的开头。寓意五彩祥云开天,迎接众神下凡。伴随着伞舞,几十个造型各异的面具被请了出来,他们是天上的神仙,冥界的妖魔、历史的英雄、戏曲的人物、自然的灵异……接下来,村里的农民、木匠、泥瓦匠、篾匠、裁缝、教师、兽医……将戴上面具神灵附体,联袂上演一年一度的神仙大会。
眼前这仪式,让我瞬间穿越千年。不由人不想:什么是傩?是谁带来这远古的呼唤?
人有难,傩登场。
当地人都会说的这句话,似乎蕴含着答案。
原始社会,天灾、瘟疫、饥荒、疾病……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人们求身外之物赐予力量。于是水、火、风、雷、太阳、月亮、神鸟、灵兽、大树、花草……万物有灵。管生老病死、六畜五谷的神仙,各司其命。为了与神灵沟通,仪式上演了:敲击古老的节拍,夸张地舞动肢体,将面具戴在脸上,图腾文在身上,羽毛插上头顶,玉石挂在胸前,美酒洒在地上。后来人们称之为:巫、傩、萨满……
因为神灵附体又有所祈愿,每个人都是投入的。人群中,有个年轻人和爷爷一起参加傩仪,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染着黄毛,戴着耳环,一看就知是个城里精神小伙。他说,自己在上海工作,爷爷下了死命令:有傩,必须回来。当“小黄毛”戴上面具,打开花伞,迈开舞步,表演起神祇的时候,他神奇地融入了这延绵了千年的仪式,一步一顿的娴熟姿态和超凡脱俗的眼神,尽显神的威严。
傩仪神秘而庄重,傩舞则活泼丰富得多,具有很强的艺术性。有驱赶水患的《舞滚灯》,祈求富贵的《古老钱》,有相传是唐朝西域传过来的胡旋舞风格的《舞回子》……傩舞可以千年不变,诉求却是与时俱进,《魁星点斗》不求科举改求985。
值得一提的还有《打赤鸟》,这一傩舞是楚文化的孑遗,农耕文明的活化石。两名舞者分别扮演打鸟人和放鸟人。放鸟人举鸟,作鸟被放飞状,打鸟人执弓箭行至放鸟人对面,在捉放鸟的过程中同步舞四方。主题类似稻草人的警告“不许碰我的庄稼”。
家有千口,全靠弹弓一手。
昨天打了一百,今天打了九十九。
赤鸟、赤鸟,年年害我禾苗。
今日当胸一箭,打了回家过元宵。
相较傩仪、傩舞,傩与戏曲的结合相对晚一些。傩戏上演的剧目《刘文龙》《孟姜女》《章文显》《摆花张四姐》等等,也比较成熟。而池州傩戏值得关注的是:高腔。离池州几十公里就是戏曲之乡安庆,不知道那里进京的徽班和婉转的黄梅,跟这傩戏的高腔合不合调?
本地人许鑫磊会唱傩,也会唱京剧和黄梅戏,他坚信池州高腔与安庆戏曲有关系。他生在梅街,对傩耳濡目染,“特别好这一口”。在大城市做了许多年生意后,前几年在振兴乡村的感召下,放弃生意回梅街,办了一个傩博物馆。他组织傩旅游,开发傩文创,制作视频号,成了傩网红。
许鑫磊自豪地说,在全国30多种傩中,池州傩是第一批国家级非遗。附近的这些村庄,几乎一姓一傩,无傩不成村,是个傩窝子。明朝朱元璋的时候,这里的傩,被军队带去了贵州安顺,那里的军傩如今也是国家级非遗。“安顺军傩,满是池州味儿。”他说。
全国各地傩不少,为何池州成了傩窝子?这是个学术话题。但如果你来到池州,一定有设身处地的感受。池州北枕长江天险,周遭崇山峻岭,过境交通不便,人们深居简出。但池州境内,秋浦河横穿有利往来,九华山护佑可以安神。李白在这里放歌,《秋浦歌》一写17首。杜牧在这里做官,惦记着酒家何处有。数千年来,傩,在这里发育进化,管它是汉,还是魏晋。
萧统入傩就是个例子。南梁昭明太子、文学家萧统生前热爱秋浦。他死后不久,池州立太子衣冠冢和昭明庙,从此奉祀千年。清代池州学者感叹:“太子文章泽天下,而仁德独厚于我乡,故其神也灵。”
在池州过年第一次见到傩,让我对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为什么有一眼千年的感觉?或许第一面是视听感染,歌舞、音乐、戏文、民俗、面具雕塑、美术色彩。稍一思考,就发现有太多的秘密引人入胜——原始宗教的神秘,祭祀文化的溯源,神话传说的谱系,生命自然的哲学,地理历史的融汇……
“礼失求诸野。”每个古老文明其实都有傩这样的钥匙可以打开。电影《寻梦环游记》,骷髅音乐家揭秘墨西哥人的死亡哲学;肯尼亚的乌木面具助人与祖先沟通;日本能乐能面,以极静的审美演绎悲喜交集;《刺客信条》的面具人穿越巴黎下水道,走进奥运会开幕式……
傩,这古老、顽强的生命仪式,在池州这片土地上连绵千年。今天,这里的每一个鼓点、每一张面具,都是古老中国文明的底层记忆,也渗入当代中国人的日常,化作东方式的集体无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