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书简(初编)》成书经纬


■宋海东
中国嘉德2025年秋拍“笔墨文章——信札写本” 专场,一册《巴金书简(初编)》作者签赠本的受赠者为人民文学出版社《巴金全集》和《巴金译文全集》的责任编辑王仰晨(原名王树基)。册中环衬之上,巴金亲笔题跋:
这不是我编的,我不拿来送人。这是样书,您要看就留下吧。本来说封面印错了,要重印重装。我说反正印数有限,不必麻烦了。精装本大概不过几十百把册。
树基: 巴金 八八年八月三日
这则题跋言及编者、封面设计、印数、样书赠阅等事,却语焉不详。所幸笔者识得该书责任编辑龚明德,数度面谈,尺素往还,有缘窥其成书经纬。
《巴金书简(初编)》由四川文艺出版社于1987年10月付梓,全书辑录巴金致30个(组)受信对象及1家机构的191通书简。这部书信集问世时,未署编者姓名,实则其首席编者是龚明德。
1983年,龚明德接触到巴金友人田一文所藏36通巴金手札,萌生蒐求巴金散佚书信、编纂书信集的念头。龚明德深知,作家书简是文学史料研究中不可替代的珍稀文献。彼时,坊间尚无一部巴金书信集,心怀宏愿的他渴望垦拓先行。
1985年夏,龚明德赴上海,通过巴金之弟李济生引介,争取到巴金的初步首肯。同年秋,龚明德再度抵沪面谒巴金,详陈编纂设想,恳请先生审阅全稿、校订讹误、补苴漏略,并裁定去取。巴金欣然允诺。龚明德奔走于黄浦江畔,叩访可能与巴金有书信往来的文人雅士;嗣后一两年间,他又以出版社名义向海内外广发征集函。
为何不署编者名?笔者曾请教龚明德,他回函坦言:“可以署名也应该署名,但是我觉得本来就用上班时间干,还是姿态高一些好!还有不少书,我也是主编、干活者,但都没署名。如李劼人《〈死水微澜〉汇校本》印了二万七千本,我作为汇校人也不署名。《夜航船》我逐字辨认且标点,书出后加印了不少版,也未署名。但后来新版豪华重印,出版社主动补上我的名字。”
再观巴金题跋中“这不是我编的”一句,则是先生谦抑不居功的温厚之言。据龚明德忆述,彼时卧床养疴的巴金对书信内容多有删削厘正,更于全书框架擘画之际,亲授指导性方略,且为书稿缀添19条简注,书中凡此等处均明确署有“巴金注”或“巴金看校样时注”等字样。上述种种已然触及编者的核心要务。如今,龚明德的书斋中仍珍存这份巴金手泽校样,成为这段出版往事的文献见证。
龚明德始终认为,四川出版界理应主动承担起巴金研究的重任,而编印《巴金书简》,自己责无旁贷。在《巴金书简(初编)》勒口处刊有预告:“这本《巴金书简》仅仅是初编,我社将接编续集,以应巴金研究和教学的急需。希望不断得到各方面的支持。”与此相应,该书的书脊、扉页、版权页上书名均标注“初编”二字,唯独封面上缺失。龚明德追忆道:“我从不干涉除内文校对之外印书项目,如字号、印刷、内文设计和封面。这一本书的封面设计者找人写了四个字,就用上了。交我看时,我说‘可以’就印了。”书籍付印后,社方察觉,龚明德提出“重印重装”,但巴金体恤该书印数有限,不忍让出版社蒙受损失,遂表示 “不必麻烦了”。
其后数载,龚明德并未停下穷搜巴金书信的脚步。其所辑录的巴金尺牍,来源颇丰:既有二人商讨《巴金书简(初编)》书稿时往来的数十通函札,亦有日本汉学家山口守、岛田恭子、石上韶、饭塚朗父子、望月百合子母女等所提供的一批书简;既有龚明德自旧书摊淘得,或从报刊上剪存的巴金致冰心、臧克家、沙汀、吴海发、盛之诒、艾晓明、汪应果等国内作家学者的书信,更有姜德明等师友将所藏纸品惠寄相赠。凡此种种,共计两百余通。龚明德曾对我言及,他已定稿的这部巴金书信集具有两大特色:其一是辅以详尽注释与研究考辨之文;其二影印高清巴金手迹。
巴金对于《巴金书简(二编)》的成书亦寄予厚望。1987年8月22日,他在致王仰晨的信函中写道:“书信集最近出了两册,一是杨苡编辑的六十信,二是四川出的《书简》。四川出版社和文学馆都还在搜集,就由他们先搞吧。”是年10月,巴金重返故乡成都,龚明德赴巴金下榻的金牛宾馆,禀告《巴金书简(初编)》的编印进展;巴金则询问其新觅书信的数量,鼓励这位年轻编辑续编成帙。此后数月,龚明德将百余通来不及录入初编的书信一一整理注释,分批寄呈巴金;先生依旧卧床逐通亲阅,并亲手添注。以1982年2月16日致盛之诒函为例,全信仅百余言,巴金竟勘正抄录讹误2处,增补注释3条。
倏忽三四年过去,《巴金书简(二编)》的辑录工作终告竣。然而彼时市面上已有多种巴金书信集问世,四川文艺出版社该选题遂搁置。
正是四川文艺出版社与巴金、龚明德的孜孜耕耘,让《巴金书简(初编)》与同年付梓的《雪泥集》共同开启巴金书信集的出版热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