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广电前辈刘习良
■唐世鼎
岁月流转,光阴荏苒。自2018年在八宝山送别刘习良先生,至今已历八载。这位令我敬重的广电前辈和领导时常在记忆中浮现。退休后,整理案头堆积的资料,一张泛黄的纸页悄然滑落——那是2003年先生为我主编的央视建台45周年系列图书撰写的推荐语,字迹遒劲有力,字句间的肯定与期许跃然纸上,尘封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心中满是感念与怅惘。
与先生相识,缘于上世纪90年代初。彼时他刚出任广播电影电视部副部长,我在部办公厅任职,初次见面便被他高大挺拔的身姿与儒雅谦和的风度深深打动。后来与他共事日久,更见识到他身上可贵的品格——对上不逢迎谄媚,对下不摆官架、热心扶持年轻一代,这份刚柔相济的率真坦荡,成为我心中深刻的印记。记得有一次,一位大领导来视察工作,众人纷纷趋前簇拥攀谈,先生却静立一旁,甚至有意识地向后移步。待到座谈发言时,他却毫无顾忌,直言不讳地抨击时下社会与文艺创作中一些浮躁功利现象,立场鲜明、态度坚决,全然不顾及言辞是否“顺耳”。而对我们这些年轻后辈,他从不居高临下,端着架子,总是和颜悦色,耐心倾听诉求,悉心循循善诱,还主动为年轻人争取锻炼机会。那份发自内心的热情鼓励,儒雅睿智的长者之风,至今忆起,依旧心生暖意。
后来逐渐知晓,这位温和而有风骨的领导,是深耕广电领域数十年的“老广播”。1957年从北京外国语学院西班牙语系毕业后,他先留校任教,1960年进入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从翻译、播音员起步,历任编辑、记者、拉美部副主任,直至副台长、代理台长,30年间一步步开创了对外广播的新局面,后来获得“中国国际广播电台西班牙语对外广播杰出贡献奖”,这份深耕不辍的坚守令人肃然起敬。
他担任广播电影电视部副部长期间,主要分管广电宣传、外事及文艺相关工作。无论是在行业会议上的发言,还是日常工作中的悉心指导,他的见解总能直击核心、切中要害,尽显行家里手的深厚专业积淀。作为国内最早提出“广电大外宣”概念的先行者,他不仅敢为人先抛出创新理念,更以身作则推动实践落地,为扩大我国广电对外传播覆盖、提升外宣影响力做出了突出贡献。1997年10月,他从现职岗位退下后,任中国广播电视学会常务副会长,明确提出学会的中心任务是学术研究,实事求是是做学问的首要原则。他积极倡导“热运行当冷思考”,治学当甘于坐“冷板凳”。学术研究切忌“跟风”,随波逐流说假话、取悦他人瞎应付,是万万要不得的。并强调以史为鉴,深耕曾被忽视的广电史学研究等。在他主持下,历经数年艰辛,编撰完成《改革开放中的广播电视》《中华人民共和国广播电视简史》等多部行业力作,系统梳理历史脉络、总结实践发展经验,为行业研究奠定重要理论基础。他还提议成立电视专业化研究中心、推动研用结合,勉励同行将电视“科技春晚”打造成品牌,这些前瞻性见解至今仍具指导意义。
先生之所以能在多领域硕果累累,我曾窥得一个藏在日常里的“小秘密”。早年去他办公室,总能望见一面墙的柜子,如老中药铺的药柜般分作密密麻麻的小格,贴着工整的手写标签,将各类简报、剪报、数据资料分门别类收纳得整整齐齐。有一回需要引用某年度的外宣数据,我眼见他起身走到柜前,略一思索便精准抽出对应的格子,取出一叠整理好的资料,指尖划过纸页时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对这些积累的珍视。这份数十年如一日的细致严谨,正是他专业积淀的坚实根基,也让我忽然间懂得,那些鞭辟入里的见解、厚重扎实的著作,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源于他数十年这般点滴积累、久久为功的结果。
回望先生一生,在翻译、广电、学术等多个领域深耕不辍,每一步都坚定扎实,堪称行业标杆与后辈楷模。作为资深翻译家,他深耕西语翻译领域数十载,精通口译与笔译,熟稔中译西、西译中等各类翻译业务,出色完成多种任务。上世纪60至70年代,他曾多次为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担任翻译,深度参与《毛泽东选集》西班牙文版的翻译与审定稿工作,以精益求精的态度雕琢每一处译文,在重要场合精准传递中国声音。改革开放初期,多数人对介绍外国文化尚心有余悸,先生却以远见与勇气率先译介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的作品,1980年便在《外国文艺》刊发了由他翻译的马尔克斯的《格兰德大妈的葬礼》《礼拜二午睡时刻》等四篇短篇小说,这是马尔克斯的作品首次与大陆读者见面。此后他又与夫人携手,将《枯枝败叶》《玉米人》《幽灵之家》《叶塞妮娅》等多部西语经典引入中国,为中国读者搭建起通往西语世界的文学之桥,其译作对当代中国作家影响深远。2004年至2009年,他担任中国翻译协会会长,因卓越贡献被授予中国“翻译事业特别贡献奖”。
先生虽成就卓著,却始终谦称自己幸得机遇垂青,尤其难忘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和吴冷西、梅益、艾知生、丁一岚等老一辈广电领导的关怀提携与悉心栽培。在个人文集《知还集》中他曾写下系列怀念篇章,字句饱含深情,娓娓道来,尽抒肺腑心声:“在人生的道路上,每个人在转折期都需要引路人。他们就是我在青年步入社会,中年业务转型时期的引路人。当年我是他们的学生,如今他们依旧是我的老师。”
先生于我,更是提携后辈的良师与知遇情深的伯乐。1999年,编撰《中国电视史》这一重要著作时,先生在学刊上看过我发表的几篇文章,便亲自点名让我加入编写组,鼓励我大胆发表见解。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初涉专业研究的我备受鼓舞。之后他再度牵头相关编撰工作,其间常不吝赐教,以深厚学养为我指点迷津,这份知遇之恩,我始终感念于心。
最难忘2005年9月,由我牵头主持的央视首个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制播分离与电视业发展研究”课题的结业总结会。当时“制播分离”是行业内敏感的热点话题,众说纷纭,不少人对课题表示担心。而先生不顾高龄,亲自出席会议,发言中独特的视角与深刻的洞见令人印象深刻。他盛赞课题组的大量实地调查非常可贵,采用的多学科、多角度论证方式新颖,突破了单纯“就电视而谈电视”的研究套路,提出的决策建议具有针对性与可行性。这番话给我和课题组成员以莫大鼓舞,更为该项课题研究画上了圆满句号。后来我因赴美工作,与先生见面渐少,但他始终牵挂,不时让秘书转来他的新作,每一本我都悉心拜读,字里行间的智慧与情怀,总能带来新的启迪。
如今,先生虽已驾鹤西去,但他的身影从未远去。他在对外广播领域的开拓之功,在翻译事业中的远见卓识,在学术研究中的深耕之力,以及在提携后辈时的热忱之心,已成为广电行业的精神养分与宝贵财富。三十多年来,我从他的为人处世和著作中受益良多,那些相处的点滴往事、深情的鼓励话语,都已沉淀为心底珍贵的记忆。
2026年1月,时值刘习良先生诞辰九十周年暨逝世八周年。谨以此文,追忆往事,感念风范,致敬这位胸怀大家格局、身具良师品格的广播电视事业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