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度古代文学文献整理研究的新进展

　　■刘明　

　　综括2025年度出版的文学古籍或文学文献整理研究的代表性著述，继承古籍整理和古典文献整理研究的优良传统，展现出古代文学文献整理研究所取得的新进展，具有五个主要特点：

　　其一、文学典籍的整理以填补学科整理空白、推动作家作品研究以及具有集大成属性为特色。

　　新中国成立以来，文学典籍的校注（或称“校笺”“笺注”）整理以古代作家作品集为大宗，主要标志即中华书局的“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和上海古籍出版社的“中国古典文学丛书”这两个系列，文学史有代表性或重要作家的作品集大都有所整理，这就为继续做好作家作品集的整理提出了新要求。

　　赫兆丰整理《谢庄集校注》（中华书局出版）填补谢庄集整理本的空白。谢庄作品集的整理乏人问津，文学史层面的谢庄研究也相对寂寥。该整理本凸显“填补”的学术意义。《谢庄集校注》注重“解题”的撰写，“重在说明主旨大意，尽可能考证作品的写作时间、地点和涉及的人物、背景”（《凡例》），附录有《谢庄年谱》和《谢庄评传》，对于推动谢庄的作家作品研究打下了文献基础。再如林海整理《陈师道诗集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进一步推进了陈师道“外集”诗的系年研究，同样具有“填补”整理薄弱环节的意义。陈书良、周柳燕整理《唐伯虎集笺注》（中华书局出版）每篇作品附以“解析”，“参照前修研究，融汇个人心得而撰。见仁见智，存乎一心”（《例言》），以整理为本，兼具文学分析。再如胡大浚整理《齐己诗歌系年笺注》（中华书局出版）注重辑补佚诗，都将发挥以典籍整理推动作家作品研究的积极作用。

　　在集大成属性方面，彰显“深度整理”，体现全面详备的整理目标和追求。杨景龙整理《晏几道词校笺》（中华书局出版）详加参校存世词作版本，“可尽览诸本文字差异，与其他仅采少数版本校勘者相比，优势显著”（张英《两宋令词第一手——〈晏几道词校笺〉读后》，载《中华读书报》2025年10月29日第15版）。再者充分利用校文确定词作的文字面貌，从而带来词意、词境理解的新气象，以整理推动作品研究。例如《归田乐》“渐少花前侣”句，除王焕猷本作“花前侣”外，各本均作“花前语”，整理者改从“侣”字，既与词之意脉相合，又避免词作用字的重复。马昕、刘东葵和王丽萍整理《九歌旧疏汇纂》（中华书局出版）汇辑存世《九歌》注疏百余种。赵惠俊整理《周密词集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汇校版本，完整收录前人校勘和当代各家研究、笺注的成果。笺注注重征引周密师友朋辈词作，力图展现两浙江湖词人的共性，具有整理方法论层面的独特思考。孙小力整理《杨维祯全集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广罗底本和校本，全面整理存世作品，是自元明以来首度面世的杨维祯诗文全集。此外，朱端强整理《万斯同集校注》（中华书局出版）、与觚斋辑校《三国演义汇评汇校本》（中华书局出版）也都是此类具有集大成属性的文学典籍整理著述。集大成，既是古籍整理成果的历史总结，又是再整理的基础和起点，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

　　其二、注重专题性文学史料的辑录与整理，体现出揭示与利用并重的特点。

　　文学史料的辑录和整理历来是古代文学文献建设的重要方面。吴承学、程中山主编《全粤诗话》（中华书局出版）搜集历代岭南地区诗话著述，以全面展现广东地区的诗学特色与发展历程。王长华、董素山主编《中国现代〈诗经〉学经典文丛》（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将《诗经》学著述的整理、揭示从古代延伸到现代（1911—1949），拓展《诗经》学版图，“突破”《诗经》学研究饱和式的认知，诚如整理者所称：“现代《诗经》学的研究显得还不那么充分，它还存在很多有待开垦和研究的区域与空间。”这对于其他重要典籍或作家的文学史料整理、揭示具有借鉴意义。

　　韩启超主编《全宋诗乐舞史料辑录》和《全宋诗乐舞史料研究》（苏州大学出版社出版）二次利用《全宋诗》整理成果，体现出作为工具书的实用性和专题史料利用研究的引领性，研究者评价道：“钩沉索引将《全宋诗》中涉乐舞歌诗以清晰面目呈现，基础性地构建了可供参考的宋诗乐舞史料数据库，具有工具书的实用性；同时深入浅出将《全宋诗》中的音乐文化内涵予以挖掘，进一步开拓了对宋诗中的乐舞史料的研究，具有一定的引领性。”（闫毓燕《诗行中再现的乐声——〈全宋诗乐舞史料辑录与研究〉价值评述》，载《中华读书报》2025年3月5日第8版）。此外，肖砚凌编著《唐五代诗话类编》（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辑录唐宋典籍中的诗话材料，被称为是“首部比较完善的唐代辑录体诗话类编”（郭齐《唐五代诗话类编序》）。蔡丹君编著《陶渊明集版本汇考》（凤凰出版社出版）全面梳理、汇集陶渊明集的版本文献资料，又加以按断考辨，“突破了过去版本叙录的成规，转变成一种学术史研究，呈现出一种崭新的面貌”（刘跃进《陶渊明集版本汇考序》）。

　　其三、作家文学史料整理研究守正出新。

　　卢坡著《姚鼐年谱》（中华书局出版）集前人研究之大成，注重辑佚和发掘书信等资料以还原姚鼐生平细节，推进了桐城散文名家姚鼐研究的史料基础。张圣洁、陈旭霞编著《元曲四大名家》（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以《全元曲》为基础，汇集四位名家的杂剧与散曲创作，编撰作家小传和作品注释，被评价为“全景式整理与穿透性研究”，“以具身视角重构经典文学研究范式”（吕新斌《元曲名家研究史上的又一里程碑》，载《中华读书报》2025年11月5日第8版）。曹培根著《江苏历代文化名人传·钱谦益》（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表现出迎难而上的研究韧性，在纷繁的史料和研究积累基础上“得出了令人信服的结论，纠正了若干相传已久的讹谬”，是一部“学术性质的钱谦益传记”（王红蕾《首部学术性质的钱谦益传记》，载《中华读书报》2025年8月27日第9版）。

　　其四、戏曲小说史料整理取得新进展，印证文学史研究下沉明清的基本学术格局。

　　明清文学研究是近些年来最为活跃的古代文学学科研究领域之一，这种发展趋势也带动了明清戏曲小说史料的整理研究，又反向推动了明清文学研究，形成了一种学术生态的良性循环。汪超宏《〈今乐府选〉珍稀戏曲辑校》（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呈现清人姚燮编选历代戏曲选集《今乐府选》的文献价值，为充分利用这批戏曲文学遗产、推动明清戏曲研究提供资料支撑，研究者评价道：“不仅在于让珍稀戏曲从无声的墨迹变为活的文本文献，展现出‘一代之文学’强大的生命力，更在于它作为一种文献工具，为学界提供了更多研究的可能性。”（宋旭华、张伊楠《稿抄本戏曲深度整理的心血之作》，载《中华读书报》2025年11月5日第8版）戏曲的校理不同于经典文献，因其俗文学属性的特质而具有文字面貌的变动性，《辑校》不避繁难，树立了戏曲文献整理的学术标杆。胡胜等辑校《西游宝卷集》（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利用宝卷拓展“西游故事”研究，建构“西游故事本位”研究体系，具有俗文学文献整理的方法论意义，正如整理者所称：“借助这些民间‘说唱’文献，使‘西游故事本位’研究体系的建构成为可能。”（《西游宝卷集前言》）《西游宝卷集》实现了整理过程与学术目标的统一。

　　其五、重视域外藏汉籍珍本的整理，为文学研究提供新材料。

　　域外汉籍的整理研究为揭示汉文学和汉文化的传播接受、推动古代文学学科研究和加强中西文明交流互鉴，发挥了重要作用。卞东波点校《日本蓬左文库藏朝鲜活字本选诗演义》（凤凰出版社出版）首次整理揭示孤本文献《选诗演义》，有助于推动海内外《文选》学研究。于淑娟整理《毛诗集释》以美国纽约公立图书馆藏王韬稿本为底本点校而成，既是清末中国经学研究的重要成果，也是了解清末中西学术交往的第一手资料。

　　以上代表性著述展现出古代文学文献整理研究的新旨趣和新进展，体现古代文学学科特色，对于构建中国自主的古代文学研究体系也不乏启示意义。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馆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