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1日 Wed

胡适抱病演说记

《中华读书报》(2026年01月21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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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版:瞭望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1月21日 Wed
2026年01月21日

胡适抱病演说记

  ■马文飞 

  闲来翻读王汎森《中国近代思想与学术的系谱(增订版)》(上海三联书店2025年版),书中数次提到1920年代胡适著名演讲《提高和普及》,演讲重点提出,“不希望北大来做那浅薄的‘普及’运动,我希望北大同人一齐用全力向‘提高’这方面做工夫”。胡适的这个观点也影响到傅斯年和顾颉刚。王汎森书中指出,顾颉刚偏重“普及”,而傅斯年主张“提高”,他们两人在中山大学的争执都是为此差异而起。

  放下王书后,又翻检诸种“胡适年谱”等相关资料,发现各类硏究对胡适这次演讲提出多个时间点的说法:

  一是“1920年9月20日”说。胡颂平编《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联经1984年版)和耿云志编《胡适年谱》(福建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都提到胡适的这次演讲时间是“1920年9月20日”,只是前者标记演讲题目是《提高和普及》,而后者则标明演讲题目为《普及与提高》。

  二是“1920年9月17日”说。查阅《胡适文集》(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胡适全集》(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收录胡适演讲题目是《提高与普及》,文末有注明出处,“本文为1920年9月17日胡适在北京大学开学典礼上的演讲,陈政笔记”。湖北人民出版社2024年出版的宋广波编《胡适年谱长编》,也认为胡适此次演讲时间为“1920年9月17日”。

  三是有学者提出胡适此次演讲时间为1920年11月。硏究称,由胡适挑头,于(1920年)11月北大新生的开学典礼上拉开了“提高”与“普及”之争的帷幕。出于对“普及”倾向的不满,带病出席会议的胡适借题发挥,以《提高和普及》为名高谈阔论。(张宝明,《启蒙与革命:五四激进派的两难》,学林出版社1998年版)

  一次演讲不会出现三个时间点,北京大学也不会在秋季召开三次开学典礼。这就需要我们去查阅原始资料探一究竟了。

  国内最早辑录胡适此演讲内容的,或为1992年柳芳编《胡适教育文选》(开明出版社1992年版)收录《提高和普及》演讲稿,文末标记了出处,即“选自1920年9月23日《晨报》副刊”。

  我们又找出《晨报》,发现胡适这篇演讲材料刊登在1920年9月23日星期四第七版“讨论”栏目,并非“副刊”,文前附9月21日胡适致《晨报》记者的一封短札,似不常见,兹录如下:

  记者:

  前几天有一位“豪”先生对于我的北大开学演说词有点不满意,曾在《晨报》发表一篇文章。我觉得他有许多误解的地方。我现在病中,不能作文章,可否请先生们把我的演说原文登载出来,使人知道我这番话是专为北大学生说的,使人知道我反对的“普及运动”并不是平民教育一类的事业,乃是“拿着几个半生不熟的名词,你递给我,我递给他”的“互钞运动”。我希望全国的有志青年细细的想想我说的“只有提高是真正的普及”一句话。

  九,九,二一。

  从这封信函内容可知,胡适在《晨报》上登载的是“演说原文”,且忠告“全国的有志青年”细品演讲内容之重点:“只有提高是真正的普及。”那我们再看看《晨报》刊登了“豪”先生的什么文章,需要胡适亲自致信《晨报》记者澄清。

  “豪”先生的文章见于《晨报》1920年9月16日第七版,题目是《对于胡适之先生在北大行开学礼时演说的感言》,标记此文撰写时间为“一九二〇,九,十三”,即1920年9月13日。文章起首几句就提出,“本月十一日北大在第三院大礼堂行开学礼。本学期新请的教员都有短篇的演说。旧教员之加入演说者有胡适之和陈启修二教授”。而后,“豪”先生文章从“‘提高’的影响是单及于现有的知识阶级和将来的知识阶级的”和“就现今中国的现状论,单去作‘向上事业’,而不去做‘普及运动’是不中用的”两方面论证得出结论:“并不是反对作‘提高’事业,不过千万不可抛开‘普及’运动来立论。所以对于现今各方面正在积极进行的平民教育啦、通俗演讲啦、种种的‘普及’运动还是希望大家要本着初衷,赓续进行才好。我是向来不会做文章的,更没有做过公布的文章。不过因为胡适之先生的话,是在我们青年界中是很有效力的。深恐大家听了他的话发生了误会,所以勉强写了一篇感言,以供一得之见,至于是否允当,还要请大家的批评。”

  我们再去翻阅《北京大学日刊》,则见有关于此次开学典礼的相关史料。据1920年9月9日《北京大学日刊》之《本校布告》:

  本校照章定于九月十一日开学。是日上午九时教职员学生,全体齐集第三院大礼堂行开学礼。此布。

  九、九、四

  此处的始业式即开学典礼。通过“豪”先生文章以及北京大学 “布告”,胡适演讲的时间和地点明朗了,即1920年9月11日,地点在北京大学第三院大礼堂。

  关于此次开学典礼较为详细的内容,我们综合《申报》《神州日报》《北京大学日刊》等当时报刊可做一还原:

  今日(九月十一日),北京大学在第三院举行始业仪式。虽属照例行礼致词,但是日颇有几篇重要之演说与报告,足以表示该校革新进步之精神,用特纪其概要如下:

  是日上午九时学生职教员相继入席,行礼毕,校长蔡孑民乃登坛致训词,其实乃系一篇恳切谈话,并不带有训令形式也。

  蔡元培的演讲稿,由黄绍谷记录,以“蔡校长演说”为题,刊载于1920年9月17日《北京大学日刊》第695号的“开学演说录”。

  随后演说者为教务长顾孟馀和总务长蒋梦麟。

  顾、蒋二人演讲内容,以“顾孟馀教务长演说词”和“蒋梦麟总务长演说词”为题,登载于1920年9月16日《北京大学日刊》第694号的“开学演说录”,演讲稿记录者是陈政。值得注意的是,总务长蒋梦麟在演讲词中点了胡适的名:前日(9月9日)我在胡适之先生那儿谈天,他说现在的青年连一本好好的书都没有读,就飞叫乱跳地自以为做新文化运动,其实连文化都没有,更何从言新。这话实在说得非常的沉痛。所以我们此后,总要立定志向,切实读书。……此话甚长,将来有胡先生发表,我不必多说。

  蔡、顾、蒋三人演说完毕后,校长蔡元培介绍了新教员。共计五人,均有演讲:物理学系物理学教授颜任光、化学系化学教授任鸿隽、生物学教授谭仲逵、史学系史学教授兼英文学系教授陈衡哲、法律学系法学教授燕树棠。

  随后则由旧教授之一胡适演说。《神州日报》所登胡适演讲内容,更有现场感,记录如下:

  我此次从八月一日到南京,至八月二十五日回北京,在此二十五日内,每日听我讲演的人有八百余,每日所接见的客有三十余。因此我很受了一种感触,并且得了一种教训。凡恭维我的人,皆对我说你是新文化运动的中心,我真是惭愧得很。继又问我新文化运动的前途如何,我更答不出来。试问今日文化在那里,不说新文化,就是旧文化又在那里?所谓文化,不仅是精神思想一方面,即物质科学一方面,也包括在内。试问今日中国配说有科学吗。仅仅用几个奋斗、博爱、自决、劳动、神圣等名词,到处讲解,就算新文化运动吗。以北京大学,总算是全国中最高学府,又是新文化运动的中枢,试看以二百多教员,二千多学生,办一月刊,至今才出过六册,办一丛书,至今才出过五大本。试问代表文化的东西在那里?同人不得已,乃拟编世界丛书,以为不能著书,尚可以翻书,乃稿子百余篇,经审查结果,只成了一部书,而时间已费去五个多月。文化运动,岂不可怜?此是第一层为我所最感触而不能不说的,因为现在实在是没有文化,更没有新文化。若说学界有一点变动,发生出新需要,这却是有的,我也不能不承认。或者对于此种动的空气、新的现状,加以一种名词,亦未尝不可。于是我可以说出第二层的意思。第二层是什么呢?就是对于这种动的空气,发生出一种希望。照物理的定理说,既动之后,不能使他不动,只有引他动到有用的方向去。现在动的方向,却有两种,一是普及,二是提高。第一种方向,我是不愿意加入的,并且不希望大家同学加入。因为普及,只是搆出几个半生不熟的新名词,到处供给别人,这是无益于人,绝不足以救思想界的饥渴。我们大学学生,应该做出饭来,供给别人吃,使人家吃饱了,真能得着一点营养品,万不可再拿那些半生不熟的名词,作充饥食品。此等事业,只好让别的人做去,我们不必做。我们须从提高一方面着手,能提高自然就能普及。电灯挂在高杆上,四处皆能照见。若在桌底,如何能照得远呢?我们大学学生,要赶紧做学问,打开学问的门径,使知识程度增高。有人说我大学不热心不紧要,说我大学不做事不紧要,此二者皆不足耻。如若说我大学太浅太低太薄,那真是可耻了。我所希望大学同学,从今以后,努力做提高的工夫,不要做普及的工夫。

  《神州日报》评价胡适此次演讲是“一篇沈痛畅快之演词,一时鼓掌之声如雷并发”,足见胡适演说之魅力。

  而后则由旧教授之一陈启修报告对于政治学系改革之计划。详细报告内容亦由陈政整理,刊于1920年9月17日《北京大学日刊》第695号的“开学演说录”。最后校长蔡元培以“热心硏究学术,大家努力自治”二语,以劝勉学生,遂宣告退席,赴外院摄影,本次开学典礼至中午十二时方结束。

  胡适演说《提高与普及》内容完整版最早见于1920年9月18日《北京大学日刊》第696号的“开学演说录”,演讲内容由陈政整理,与《晨报》刊发的演讲稿内容一致,说明胡适认可陈政整理的演说稿。陈政 (1894-1978),字仲瑜,浙江绍兴人。192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师从蔡元培、李大钊、梁漱溟等人,整理过数量可观的梁漱溟、李大钊等人演讲稿,曾为少年中国学会会员,1930年代在浙江从事高教和地方行政工作(曾任建德县长)。1957年后任浙江省文史馆馆员。梁漱溟与陈政“书信往还凡五十余年,或综论学术,或互叙友情”,“情谊逾常焉”。胡适档案里存有一件陈政译自德国汉学家Erich Haenisch的《古满洲氏族考》中文稿件,计52页(档案号310-01-01-615-674)。

  关于这次开学典礼,胡适日记(《胡适全集》,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记载颇为简略,但对两位新教师陈衡哲与燕树棠演讲的评价呈现云泥之别:

  九年九月十一日 星期六

  9(时)大学开学。

  开学礼。是日新教授皆有演说,莎菲最佳。有燕树棠者(法律)最劣。我也勉强说了十几分钟。

  我推测,胡适身体欠佳,带病出席北京大学开学典礼,本不欲发言。但蒋梦麟演讲中特意点名提及胡适曾与他交流,谈及对新文化运动的看法,称具体内容暂不细表,待胡适上台阐述。无奈之下,胡适只好抱病登台,“勉强说了十几分钟”。胡适日记中评价陈(莎菲)最佳,燕最劣,算是见仁见智罢。

  胡适的演讲《提高与普及》面世后,招致诸多批判和讨论,计有霞天的随感录《提高与普及》(1920年9月22日《民国日报》),傅佩青的《‘提高’与‘普及’》(1920年9月28日《晨报》),《时事新报》也全文登载胡适演讲内容,并附有署名“东荪”的批评内容(见1920年10月2日《时事新报》)。甚至陈独秀在1920年12月1日《新青年》八卷四期上发表《随感录·提高与普及》,不赞成胡适的意见,提出大学既要提高,也要普及,“这两样自然是不能偏废”;而眼前“不必急于提高”,应“实实在在的整顿各科的基础学” (耿云志,《胡适硏究论稿》,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7年版)。

  现在我们简单谈一谈胡适抱病出席北京大学开学典礼。他得了什么病呢?

  1920年8月31日,蔡元培在北京大学亲自主持仪式,为Paul Painlevé(班乐为)和Paul Joubin(儒班)授名誉博士学位,这是中国大学第一次授予外国学者荣誉博士称号,作为接待员的胡适极为重视,仪式进行三个多小时,胡适犯脚病,几乎不能行走。9月1日,医师谢恩增提醒胡适犯病是因积劳导致心脏出问题,要求三日不出门静卧。到5日,胡适脚病全好。不料,又是连续几日接待应酬,9日胡适又病了,医师诊断还是出门应酬劳心所致,须静卧两日。因此到11日,胡适抱病忍痛参加北京大学开学典礼,并发表演说。回家后朱我农来信转述谢恩增的意见:胡适犯的是心脏病,就是Mitral Incompetent,即二尖瓣关闭不全,也叫二尖瓣反流,是一种较为常见的心脏瓣膜疾病,需静养,不可过劳。9月13日,胡适去拜访谢恩增,言其所服digitalis功效显著,须再服四日,“以后须专事静养”,故胡适向北京大学请假休养一个月后续假一个月,英文系主任一职由杨子馀代,直到12月24日致信青木正儿告知其“心脏病已近痊愈”(宋广波编,《胡适年谱长编》,湖北人民出版社2024年版)。此次胡适犯心脏病是有记录的第一次,此后心脏病时有发生,数次导致胡适入院救治,中医西医皆有诊疗,据皮国立硏究,“中西医都没能治好胡适的心脏问题”(皮国立,《国族、国医与病人:近代中国的医疗和身体》,五南图书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22年版),直至1962年2月24日胡适因心脏病突发而离世。

  (本文撰写过程承孟骏兄助力颇多,谨致谢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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