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快快跑》：打开故事中“日常”的缝隙

　　■段慧敏

　　薛涛绘本新作《拖拉机，快快跑》超越了简单的个人情感，巧妙地将孩童的故事与东北工业发展的历史结合起来。它在讲述东北工人家庭中的孩子与玩具拖拉机的故事，同时也是在描摹几代东北人为之努力奋斗、为之骄傲自豪的“大写的”共和国的工业史。其独特的写作视角与丰富的画面情感相结合，以一种“微观史”与“精神史”结合的、以小见大的书写范式，从小玩具出发，见证了重工业的发展；从孩童的视角出发，展现了“铁西精神”的新时代传承。

　　历史是望远镜。《拖拉机，快快跑》以错落的空间变化构建了“望远镜”回溯与展望的时间支点。薛涛将叙事起始的空间设定为一个小男孩的房间，确切地说，是房间里的“停车场”“停车场很大，只停了一辆车”，小主人公与他的遥控吉普车一起去过“森林”“草原”和“沙漠”。这是一个沈阳市铁西区的普通小男孩的日常生活空间，他和众多小男孩一样，有祖辈的陪伴、喜欢遥控汽车，小读者们很容易将故事中的场景与情节带入自己的童年生活，仿佛小男孩就是身边的一个伙伴。

　　绘本的精妙之处在于，通过看似平常的一次玩具车“交通事故”，把日常空间中与众不同的内涵与延展性呈现出来。小男孩的遥控汽车撞到河边护栏，严重损坏。家里的“修配车间”和曾经在拖拉机厂做机械师的爷爷，因此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这个故事中“日常”的裂缝，走进了读者们的视野。墙上“科技小能手”的奖状、书架上的“五一劳动奖章”桌子上的工具箱、老虎钳等等具象元素，有如中锋行笔，圆厚有力地勾勒出这个日常的家庭空间与沈阳工业发展的关联。当小男孩捧着受伤的吉普车跟着爷爷走进铁西工人村，这种历史性的关联就变得更加明确可感。

　　故事的“望远镜”视角由高楼林立的当代生活空间回溯到50年代的建筑群——工人村与工业博物馆，具有浓厚历史感的建筑与辽宁乃至东北辉煌的“共和国长子”工业发展之路重叠到一处。爷爷带着小男孩回到曾经生活的地方，给男孩讲解“创造号”拖拉机的故事。确切地说，是亲自参与到“创造号”设计制造过程之中的机械师爷爷给孩提时代的爸爸亲手制作的“创造号”拖拉机模型的故事。大写的历史被薛涛举重若轻地具象化到一段微观的家史之中。

　　爷爷亲手给爸爸制作的“创造号”拖拉机模型玩具，代表了一代东北产业工人的荣光与骄傲，这个玩具拖拉机曾经是爸爸儿时挚爱的珍宝，也激发了爸爸对科技的浓厚兴趣和最初的思考。这样“显微镜”式的讲述历史的方式，让读者们深切感受到了共和国工业发展之初，东北工人投入到“创造号”拖拉机与农业机械发展中的奋斗与激情。这种融入了生活之中却被历史赋予了厚重感的情绪，透过中国（沈阳）工业博物馆特地为本书提供的介绍性文字，更栩栩如生地渲染出来：“‘创造号’诞生后，沈阳农业机械厂更名为沈阳拖拉机制造厂，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辉煌，丰收-27拖拉机、东风-40拖拉机、双马60拖拉机”等相继问世，在祖国广阔的田野上继续耕耘。”产业工人的壮志豪情随着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拖拉机“铁牛进村”的风潮，写满了“祖国广阔的田野”。“创造号”的形象在《拖拉机，快快跑》中，以大历史和小故事的双重叙事方式呈现出来，“国”与“家”的关联经由小小的玩具拖拉机实现了巧妙的衔接。

　　当爷爷把充满回忆的玩具拖拉机从当年埋藏的地点挖出来，小主人公满心欢喜。多年过去，当年的小树已经长高长大，久藏地下的玩具拖拉机却不再发光。“拖拉机生锈了，四个轮子不能转了，发条也拧不动了”，但是这一切仍然难掩它曾经的威风，甚至能让小主人公想象出它奔跑的样子。小主人公因看到拖拉机受损而沮丧，爷爷说，“它睡着了，我有办法让它醒过来。别忘了，爷爷是机械师。”

　　薛涛通过蒙尘的拖拉机这一简单的暗喻，揭示了老东北工业基地曾经的困境；而爷爷的一番话，更展现了东北产业工人们在“振兴东北”过程中的坚定信念与高昂斗志。经过二十余年的努力，绘本中的铁西已经实现了从传统的老工业向充满活力与创新的“年轻的产业”过渡，“更有精气神的产业”吸引着新一代为之奋斗的“更有精气神的人”。

　　绘本中的“望远镜”从拖拉机“出土”开始掉转了方向，祖孙二人合力让拖拉机焕然一新并给它做了“大手术”，换上了遥控吉普车的发动机。旧拖拉机搭乘新动力后重振昔日雄风且“跑得飞快”，一种对机械工业、对科技的激情似乎跃然纸上喷薄而出，那是工业发展的圆融共通、新旧更迭的未来方向展示出的积极的、蓬勃的力量，是我们透过薛涛“望远镜”的叙事视角展望到的东北振兴过程中创新与前进的生机、活力与希望。

　　所以，《拖拉机，快快跑》以宏观与微观相结合、文本与副文本相交织的方式双线讲述了两个“创造号”的故事。工业博物馆里陈列的“创造号”代表了曾经辉煌的过往，爷爷亲手制作的“创造号”模型玩具则历经了曲折起伏，最终迈向“新生”。绘本给读者讲述的是宏观的工业史与微观的家庭史，但隐藏在字里行间、同时又被画面不落痕迹地展现的，是“铁西精神”从铸就到赓续的恢弘历史。

　　这段精神史被作家与画家以简单易懂的方式融入了绘本的叙事。遥控吉普车不幸坠桥损毁，小主人公在“修配车间”无计可施后，爷爷的机械师身份被小主人公以骄傲的语气揭示出来：“爷爷以前是拖拉机制造厂的机械师，还获得过五一劳动奖章。爷爷的修车水平肯定比我的高。”画面上爷爷的房间书架上的证书、奖杯、奖章、工人劳动的老照片、桌子上的老虎钳、工具箱、画图架上的机械图纸、窗外的冷却塔、大烟囱等工业建筑等细节元素，构建了一位退休机械师充满工业情结与工业记忆的生活空间。“望远镜”的回溯视角，再一次让读者们感受到这个生活空间与铁西灿烂的工业文化的精神同构的特质。

　　绘本在讲述创造号的故事，更是在宣扬“创造号”所呈现的铁西精神。这种精神是由铁西产业工人集体塑造而成，同时也以丰富的形式体现在每一个铁西工人的身上。作为参与设计制造“创造号”的机械师，故事中的爷爷更把这种精神寄托在小小的拖拉机模型玩具上，把对铁西精神的情感与对机械科技的热爱一起传承给自己的儿子，这种传承，也体现在孙辈的“科技小能手”的称号里。玩具拖拉机作为铁西精神的物质载体，在几代人的传承中不断被赋予崭新的价值与意义。在薛涛历史叙事的“显微镜”视角下，这种以劳动精神、工匠精神为内核的铁西精神的塑造与赓续，通过一个家庭、一个玩具具体而微地诠释出来。

　　薛涛在后记中谈到儿时的“工厂梦”——“那个年代的东北小孩，都很想去沈阳的工厂当一个机械师”。那是上个世纪70年代的孩子们对机械师的向往、对沈阳的向往。“工厂梦”是作者的“童年梦”。当薛涛把它写成绘本故事，是重温曾经的东北孩子们的“童年梦”，也是描绘这个“童年梦”在新一代少年儿童生命里的新生，更是在讲述一段老工业基地发展变迁与革新振兴的微观史与精神史。铁西乃至东北的工业精神从未老去，它早已镌刻在了一代又一代产业工人的血脉里，和故事中的玩具拖拉机一样，它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丧失活力，而是继往开来、与时俱进，以更快、更先进的方式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