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读书不从流俗
——周立民谈枕边书

【枕边书系列之288】
主持:宋庄
“巴金小说系列·文库本”最近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精选了巴金各个创作阶段的重要小说,涵盖了《灭亡》《新生》《死去的太阳》等多部经典作品。为何起意做一套“巴金小说系列·文库本”?
周立民:很多人印象中,巴金的小说仿佛就是《家》《春》《秋》,读得再多一点是《爱情的三部曲》(《雾》《雨》《电》),再深入一点,是《寒夜》……我想让更多的读者在一个熟悉的巴金之外接触到一个更为丰富的巴金,以小说创作而论,他还有很多优秀的短篇小说、中篇小说。这套“巴金小说系列”,从他的第一部小说《灭亡》起,到1949年前最后一个短篇集《小人小事》,展示的是题材领域宽广、创作形式多样、文字风格多面的巴金小说创作,让今天的读者由具体的文本去感受巴金的“灵魂的呼号”,而不是背下文学史上的一串书名。——那不是真正的阅读。
这套书从内容到装帧都很用心,采用小开本的设计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周立民:我个人以为,巴金先生是喜欢小开本图书的,收入其中的这些书,有的当年的初版本就是小开本,比如《灭亡》《死去的太阳》,有几本小说集也都很薄。这样的形式相对于大部头给读者更多的亲和力。今天重印这些书采取这样的形式,也正是由此出发,期望这些在文学史上的作品能够走进当代读者的阅读领域,并且让他们感到不生冷,有亲和力。小开本的形式,也适合在碎片化的时间里,带在身边,抓起来就读上几页,使阅读变得日常,而不是沉重的负担。
你曾出版《另一个巴金》《巴金手册》《巴金画传》《五四之子的世纪之旅——巴金评传》《巴金〈随想录〉论稿》《巴金的似水流年》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巴金的?为何选择了巴金?
周立民:读初中时,我开始迷恋巴金的作品;读高中时,开始更为系统地阅读并思考一些问题;念大学时,尝试写一点文字,也就是所谓的“研究”吧。1994年,读大二时,我应邀出席在北京举办的巴金学术研讨会,也提交了论文,那是一个更为明确的起点吧。研究巴金,最初是因为他的作品打动了我;后来又感觉到他的精神塑造了我的灵魂,甚至我不自觉地用他的眼光在看世界和人。
写作必然要对巴金作品反复阅读——你读得最多的是什么作品?
周立民:那当然,这是学术研究的前提。我不知道读得最多的是哪一部,或因为兴趣在读,或为了做研究而读,也有为了工作在读,这么多年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我日常阅读的基本内容。比如,这两年我在做《巴金全集》的修订工作,每一部作品都得看上几遍。不过,我倒是可以说《随想录》对我影响很大,《寒夜》是我特别喜欢的小说,他的很多序跋也是我放松身心的读物。
以你对巴金多年的研究,你觉得巴金的阅读有何独到之处?
周立民:巴金的阅读至少有这么几个鲜明的特点,首先他喜欢的作品、作者都与他的信仰相关,也就是说那些文字是跟他的思想产生共鸣的。其次是广博性,这从他的藏书总量和种类就能看出。第三是世界性,他可以用多种外文阅读,眼界和思想也从不局限在一地一隅。第四,他自己说他喜欢读一些别人不大读的冷僻书。我的理解是,读书不从流俗,有自己的选择。
作为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巴金研究会常务副会长,你如何评价巴金研究的现状?
周立民:巴金研究经由王瑶、贾植芳等先生开拓,至陈丹晨、李存光、汪应果、陈思和、李辉等诸位老师振兴,到今天已经形成一个坚实的资料基础、丰厚的学术积累和相对健全的学术格局,今天的研究处在稳定期和向多方向发展时期。在这个时期,一个好的、正常的倾向便是去热点化,不再跟风,每个学者从自己的学术方向上在前人的基础上,更加深入地进入巴金的文本和思想。或者可以说,高谈阔论少了,细致入微的梳理和分析多起来了,包括史料的搜集和整理,也是这样。这些,或许本身就是在不断开拓一个又一个空间吧。
再谈谈你本人的阅读吧。对你的人生产生较大影响的阅读包括哪些?
周立民:所谓“开卷有益”。非常有幸,自从识字始,我从未脱离过阅读,哪怕是在旅行中。少年时阅读,让我走出蒙昧;青年的阅读,给我勇气、进取心和想象力;现在的阅读,启发我思考、反省和进一步探索……在我的成长中,《红楼梦》给了我情感基调,《随想录》让我学会如何面对自我,鲁迅让我清醒和决绝,周作人教我懂得理解最正常的人情物理,现代主义作家和海德格尔这样的思想家促使我看清身处的世界,当代中国文学创作又让我获得了对当下生活的共同感受,而诗歌又让我保持对语言的新鲜感……
你有枕边书吗?
周立民:躺在床上,回答这个问题,环顾四周,我的卧室里三面都是书,这都是我带进来要阅读的枕边书,做完了一天工作自由阅读的读物。几百本书环绕,可能跟我的阅读习惯有关吧,一般来说,我是几本书在同时段一起读的。我还在不同的心境下读不同的书,比如落雨的深夜,我很喜欢读古典诗词。我的床上有个书架、书架之外的“枕边”也堆满了书。这个小书架上有鲁迅、周作人、巴金、钱锺书、托尔斯泰、契诃夫、乔伊斯、米沃什、米兰·昆德拉等人的作品,主要是供一时兴起随便翻翻。而堆在床上的书,则是最近的阅读,现在有广西师大出版社“文学纪念碑”丛书中的屠格涅夫、茨威格、卡夫卡的传记,葛兆光《中国思想史》修订本,最近还集中在看跟上海有关的文学书,有施蛰存、王安忆、程乃珊、陈子善、孙甘露、吴亮等人的书,还有金宇澄的画册。
读书有什么方法吗?有什么样的阅读习惯?
周立民:我喜欢自然而然的自由阅读,不希望钻进某个“方法”的牢笼,也许,面对不同的书会有不同的方法,方法也不能一律。不是方法教会了我们阅读,而是阅读让我们找到了方法。少年时代,读书不多,却也特别希望有什么“方法”能够点铁成金,可是后来读书渐多,我越来越明白,只有在阅读中才能学会阅读,阅读不是什么理论,它是实践,再好的方法,不翻开书、一字一句地读下去,都免谈。相对于方法,找到你感兴趣的书更重要。
我的阅读习惯是躺着看书,让身心都放松。如果是为了做研究的阅读,会记笔记,不过,笔记也只是提示自己某一页有什么我需要的内容,备忘录而已。
你常常重温读过的书吗?
周立民:随着年龄增长,重读,在我的阅读中占据越来越大的比重,“旧书不厌百回读”。我在此不开列具体名字了,前面提到的我床上小书架里放的书就是其中的一部分。重读的书,有时候我用的是最早读过的版本,有怀旧的味道。有时候,我也用后出的不同版本,还有比较的感觉。是的,我喜欢的书,大都买了各种不同的版本,拿起每一个新的版本,也都是开始了一次“重读”。
如果有机会见到一位作家,在世的或已故的,你想见到谁?
周立民:要是在三十多年前回答这个问题,我一定充满热情地开出一长串名字。而今天,我好像一个也开不出。喜欢一个作家,我好好读他的书就够了,何必再见他们呢?有很多作家,我认为跟他们很熟很熟了,因为我不断地在读他们的文字,文字是最贴近心灵的表达,他们早已在我的生命里,既然这样,更不用再见了。
假设策划宴会,可以邀请在世或已故作家出席,你会邀请谁?
周立民:我不喜欢“宴会”,它时常让我浑身不自在,只有跟老朋友或最熟悉的人在一起,我才轻松自在。不过,我倒想请一位作家吃一顿饭,那就是黄永玉先生。我参加过好多次他的“宴会”,每一次都是他请我们吃饭,大饭店、小馆子都有,在他家里也吃过,记得有一次他发明了一种什么肉(像东坡肉似的)得意地炖给大家吃。然而,作为晚辈,我从未请他吃过饭,我想请他一次,大家轻松自在天南海北地聊上一顿,就像再读他的那部《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听他讲“比我老的老头”和“太阳下的风景”。可惜,他不给我这个机会。永远。
如果可以带三本书到无人岛,会选哪三本?
周立民:带一个电子阅读器就行了,里面装上三四千本不成问题。这些书里,大概这三部是我反复在读的:一、《鲁迅全集》。二、《随想录》。它要我学会“独立思考”,为什么别人说什么,我就得信什么?三、《尤利西斯》。这书最能消磨时光,一页都能看老半天,休闲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