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本学与考古学结合研究的典范之作

    王青教授是一位很有成就的考古学家，他和其他两位合作者完成的《熬波图研究与校注》一书，是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和国别史研究专项的成果。这项研究固然和盐业考古有直接关系，但是主要还是对传世典籍的整理研究工作。考古学家是如何从事古籍整理研究的，这是我特别关注的问题。

    王青教授他们研究的这部《熬波图》，是中国盐业史上最重要的早期专书。这部书是元代编绘的图说本，明代永乐年间纂修《永乐大典》时，收入了《熬波图》。究竟是整书收录，还是割裂收录，目前还不清楚。现存《永乐大典》残卷也没有《熬波图》的文字。幸运的是，乾隆年间纂修《四库全书》时，把《熬波图》从《永乐大典》中辑出来，收入《四库全书》了。四库本就成为我们研究《熬波图》一书最权威的版本。

    根据王教授的调查，比四库本更晚的版本，有张元济先生主持的商务印书馆涵芬楼旧藏的写本，新中国成立后该写本被捐赠给北京图书馆，《中华再造善本》又将其影印出版了。另有罗振玉《吉石庵丛书》影印的另一个清代写本。王教授对这三个版本进行了仔细比对，这当中包括文字部分，更多的是绘图部分。绘画部分包括绘图的内容、制盐的流程、绘图的工艺、绘图的风格等，细致入微。我们看王教授出于考古学家的职业敏感对四库本绘图的分析，显示出很高的水平，具有深刻的学术启发性。

    王青教授根据四库本标出的三位画师名字：俞榕、陈一章、华庆冠，对这三位画家的画风进行了考察，并根据他们的画风，把《熬波图》四库本现存的42幅图分成三组。他指出：“据《墨香居画识》对这三人的绘画特点评价，俞榕善临摹宋元人作品，陈一章擅画山水和人物，华庆冠擅长白描肖像画，这与以上所论三人绘制《熬波图》四库本图版的特点比较相符。因此，基本可以认定，第一人应是俞榕，第二人应是陈一章，第三人应是华庆冠。”

    为了判断这三人的绘画特点以及绘制的图版多大程度符合真实的海盐生产面貌，王青教授对《熬波图》四库本现存42幅图版的所有人物形象做了深入考察。根据他的分析可知，元代蒙古人男性流行头戴圆顶宽沿大帽，因形似乐器钹（镲）而名“钹笠冠”。这种大帽形象常见于北方地区的元墓壁画当中，也常见于元代著作当中，如元刻本《事林广记》的“跪习图”和“蹴鞠图”等。据他统计，俞榕和华庆冠二人所画男性形象中，头戴钹笠帽者33人，占男性总数的15%，着头巾者6人，占2.7%。陈一章所绘男性形象中，头戴钹笠帽者36人，占41%，着头巾者2人，占2.3%。而且图版中脸部画有络腮胡的男性形象也较常见，有些甚至还是类似秃头的形象。这些都是蒙古人比较常见的男性脸部或头部特征。而元代江南汉族（时称“南人”）的服装与宋代基本相同，《熬波图》描述的下砂盐场正属于南方江浙地区，《熬波图》四库本图版中少量（只占2.3%～2.7%）的戴头巾者应即宋人男性的形象，但图版中多数男性人物的头饰和脸部却具有蒙古人之特征。因此王教授推断，这与《熬波图》的作者有意设计有关，同时也是《熬波图》四库本图版中留下的最明显的元朝新“元素”。

    对三位乾隆画工绘画的真实性，王教授也有独到的见解。例如画面中的山丘树木问题。元代下砂盐场所在的华亭县包括今上海市松江区、闵行区及南汇区西部（2009年南汇区并入浦东新区），再向东即为大海。上海地区是典型的滨海冲积平原，平均海拔只有2米多，其成陆过程与海退密切相关。据谭其骧、张修桂等先生的研究，宋元时期上海地区的海岸线已从史前的浅冈和沙冈一带东移了50公里，到达“下沙捍海塘”（今里护塘）一带。海退的过程直接导致了下砂盐场是广阔的滩涂地，不适合树木生长。南宋黄震曾说下砂等场“三数百里无禾黍、菜蔬、井泉”。《熬波图》陈序说：“华亭东百里，实为下砂。直走东南，皆斥卤之地。”据《（崇祯）松江府志》所载“元置华亭府领三县图”看，华亭、上海等县境为开阔平原，只有南境海中有大、小金山孤立存在。而《（雍正）两浙盐法志》所载“下砂场图”，更是详细描绘了下砂盐场的地理环境，场图上河汊水网密布，并无一座山丘。由此可知，元代下砂盐场的地理环境应是水网密布的滨海平原和广阔滩涂，并无山丘存在，也不适合树木生长。实际上，这也是直到今天上海地区的地理环境特点，没有多少变化。但反观《熬波图》的四库本图版，却有十余幅描绘了山岭和树木，这是与实际地理环境不符的。通过这些梳理和分析，王青教授认为这十余幅图版应是由陈一章、华庆冠绘制的，又从时人对这两人绘画特点的评价出发，认为画出山岭和树木应是他们的绘画偏好使然。也就是说，这十余幅图版的山岭树木应是陈一章和华庆冠添加的，而不是《熬波图》原刻本和《永乐大典》本原有的。再看俞榕所绘图版，就没有山岭树林，是与下砂盐场实际地理环境相符的。因此，《熬波图》原刻本很可能就如俞榕绘制图版所表现的地理面貌。

    王青教授还发现了更为有趣而重要的现象，就是陈一章“画男不画女”。他通过统计发现，陈一章所绘14幅有人物的图版中，共画88名成人，全部为男性形象，不见女性形象（另有童子5人），与俞榕、华庆冠所绘图版中有少量女性形象存在明显差别。陈一章的“画男不画女”现象与《熬波图》正文、题诗内容矛盾。如“担灰摊晒”节中，正文说：“男子妇人，若老若幼，夏日苦热，赤日行天，则汗血淋漓。”其题诗也说：“正苦饥腹鸣如雷，转头馌妇从西来。”但是与此节对应的“担灰摊晒图”上却都是男子形象，未见女性形象。在该图右上角画有一个担饭的男子形象，与题诗所说的“馌妇”形象就明显不符。再看俞榕、华庆冠所绘图中的女性形象，就与正文、题诗相符。如“棹水泼水”节说：“灶插不分男女，每日午后收灰入淋。”题诗说：“健妇肩灰何火急，不顾饥儿扳担泣。”在“棹水泼水图”上，正有女性持铁锄劳作和女性肩挑草灰、旁有“饥儿”的形象。王教授发现，陈一章所绘图版中共有6个成年男性为担饭或旁有童子甚至怀抱童子的形象，而具有这些特征的形象在俞榕和华庆冠所绘图版中全部为成年女性，俞榕和华庆冠所绘成年女性形象与传统社会的女性身份相符。这说明，应是陈一章将图中的女性形象全部改绘成了男性。这就造成了这种改绘与《熬波图》正文多次记载的“工丁不分男女”、女性应参与制盐流程的多数环节的内容不符，应是一种基于个人观念的“篡改”。

    王青教授由此认为，从《永乐大典》到《四库全书》，《熬波图》的绘图发生了一定变化，尽管如此，《熬波图》四库本的图版对于制盐设施和工艺流程的图解，基本反映了最初成书时的主要面貌和工艺技术环节，仍具有无可替代的重要研究价值。他的这一研究，不仅对我们认识利用《熬波图》这一珍贵文献提供了指导性意见，也对我们认识《四库全书》中的“永乐大典本”，提供了重要参考。

    我主持的《四库全书提要》读书会，已经进行了几年。2024年5月9日我们邀请王教授讲解了他的《熬波图》版本研究成果，这个题目和我们的《永乐大典》《四库全书》研究直接关联。我们师生深受教益，真正感受到我们平时讲版本学所不容易听到和见到的特殊思路、特殊方法、独到见解。毫无疑问，王教授等著的《熬波图研究与校注》是一部对盐业史研究、美术史研究、《永乐大典》研究、《四库全书》研究、古籍版本学研究等多领域都具有重要创新意义的学术力作。我们需要重视的是考古学家研究版本学带来的重要启发。多年前阅读宿白先生的出版史与版本学论著，也有这样的感受。我希望版本学校勘学的同道，都来看看王青教授的这项科研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