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足中国学者视角　审视欧洲福利制度

    福利制度是现代化过程中为应对系统性生存风险所必然出现的社会协调机制，是维护社会整合、保障基本民生、协调各方利益的产物。福利既关乎个体尊严与民生福祉，亦是衡量社会治理能力的关键维度。作为现代福利制度的发源地，欧洲数百年的福利实践经历了从早期的社会慈善救济，逐步发展为二战后以英国为代表的贝弗里奇模式，以瑞典、丹麦为代表的北欧模式等多种类型的福利国家制度。研究西方发达国家福利制度的起源与演进，总结其经验教训，不但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而且对我国现代化建设具有突出的借鉴意义。学术界已有研究多侧重于具体国别或微观层面的探讨，宏观的整体性研究较为缺乏。可喜的是，南京大学历史学院陈晓律教授领衔的团队，历经多年耕耘，推出了这部《欧洲福利制度史》（七卷本），为中国学界乃至世界贡献了一部以中国视角系统解读欧洲文明核心制度遗产的里程碑式著作。

    构建欧洲福利制度全景

    作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攻关项目与国家出版基金重点资助项目成果，《欧洲福利制度史》一书汇聚了国内世界史学科一批杰出学者。总主编陈晓律教授是我国著名的英国史和欧洲发展研究专家，其早年出版的《英国福利制度的由来与发展》对英国福利制度起源的探讨便已独树一帜。其余的作者分别来自南京大学、云南大学、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陕西师范大学、扬州大学等多所高校与研究机构，确保了该套丛书的多元研究视角与专业厚度。

    在第一卷《西方福利制度的理论与实践》中，陈晓律教授系统阐述了西方福利制度的理论渊源与社会政策相互促进、交替发展的过程，从而为理解欧洲福利制度演进的特点以及后续各卷中政策选择背后的价值冲突提供了重要参考。在第二卷《欧洲中世纪的社会保障资源》中，雍正江以中世纪西欧社会保障为研究对象，详细考察了中世纪西欧的家庭保障体系以及社会组织救助的经济来源与实践方式，并系统梳理了英国早期社会保障制度转变的历史轨迹。在第三卷《近现代欧洲的社会保障体系》中，盛仁杰、孟钟捷、孙坚以国别史为叙事线索，梳理了16世纪至1945年间以英法德为代表的欧洲主要国家福利制度从传统慈善救济向现代社会保障转型的历史进程，以及欧洲各国海外帝国的福利制度演变轨迹，从而展现了不同政治体制和社会思潮如何塑造了不同的福利模式。在第四卷《当代欧洲福利国家的建构》中，唐军、陈晓律、任有权聚焦20世纪，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欧洲各国福利国家的构建历程与演进特点，并从社会保障理念、福利国家的财政基础、政治生态等层面对美国与欧洲的福利制度进行了比较。在第五卷《当代欧洲福利国家的危机：表象、教训与启示》中，曲兵深入剖析了20世纪70年代以来欧洲福利国家面临的多重危机形态，以及新冠疫情冲击下欧洲福利制度的结构性问题和福利改革，及其对中国福利制度建设的镜鉴意义。在第六卷《国家与福利：战后欧洲的福利国家》中，黄静以日本左派学者柄谷行人提出的资本—民族—国家体系为理论框架，分析了战后资本主义经济危机与福利改革、移民问题对欧洲的挑战、欧洲一体化和国际秩序变迁对福利国家的影响等。在第七卷《当代法国社会福利制度研究：住房、家庭与养老视角》中，赵永升则聚焦法国福利制度的具体实践，从住房、家庭与养老三个维度展开专题研究。

    作为国内学界对欧洲福利制度历史首次进行的系统性研究，该七卷本丛书不仅将欧洲福利制度置于从中世纪到当代的长时段中考察，揭示了其演进的社会渊源与动力机制，更通过理论阐释、政策分析和个案研究相结合的方式，生动展现了福利制度如何与政治变迁、经济发展、社会思潮以及国际环境相互塑造。各卷既独立成篇又彼此呼应，共同书写了一幅立体完整的欧洲福利制度演进的历史全景图。

    中国视角下的范式突破与观点创新

    《欧洲福利制度史》的学术贡献不仅在于其体系化的叙事内容，更在于其研究视角与理论构建上的多重突破。

    第一,改变了国内学界对欧洲福利国家研究的碎片化局面，在中国学界首次完整地构建了欧洲福利制度演进历程的完整知识谱系。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学者对于欧洲社会保障制度的研究与改革开放的进程同步发展，研究的深度和广度不断拓展，但多集中于英国、瑞典、战后黄金时代以及养老金改革等国别史或特定时段主题的探讨，尚未形成通史性的著述。该丛书通过七卷本的系统编纂，纵向呈现了从中世纪到当代欧洲福利制度的演进，横向比较了不同国家福利制度发展模式的差别及其内在原因，构建了一个经纬交织的立体的知识体系，从而为中国的欧洲研究填补了一项基础性空白，为后续相关专题研究提供了基础性的参考框架。

    第二,对于福利国家研究中的若干重大问题，从中国学者的第三方视角做出了相对客观的全新解读。福利国家是欧洲进步的历史产物还是欧洲发展的巨大包袱？在这一问题上，作者认为，单纯肯定或否定的看法都过于简单，并从欧洲福利制度的“普遍性”与“特殊性”的角度为这一问题提供了辩证的解答。正如第一卷中所论述的，工业化时期生产与消费的社会化必然导致社会保障的社会化（第一卷，第6页），因此，欧洲福利制度的构建具有普遍性，是现代国家的“标配”。作者同时认为，欧洲福利社会的诞生也与外部环境的特殊性有关。欧洲各国在现代化中的起步领先优势以及对殖民地的控制优势，使其可以给民众较为丰厚的福利，但当失去这种优势时，福利社会的危机也会随之显现（第一卷，第13页）。这一内外联动的分析框架，为理解福利国家的发展提供了更具历史性的解释，为把握福利国家的本质性特点提供了新的角度。

    第三，丛书在理论层面突破了将福利制度等同于社会保障政策的狭义理解，从多元化视角来解读福利国家，凸显其在现代国家治理中的多重功能。以往的研究，多将福利制度置于社会政策或经济再分配的框架内讨论。陈晓律教授却从社会控制维度切入，提出社会福利是发达国家实施社会控制的“软权力”形态这一核心论断，认为个体在享受福利供给的过程中，会自然将福利供应体制与自身生存状态相关联，进而形成潜意识层面的“共生”意识（第一卷，第99页）。从这一视角看，以福利制度为代表的软实力控制是一种特殊类型的社会合作，其降低了矛盾与冲突爆发的可能性。譬如英国在福利国家建成后，劳工运动的目标基本上没有超过改良的范畴，二战后，英国要求颠覆现存体系的思想也基本被边缘化了。（第四卷，第16页）这一判断强调福利供给在塑造社会认同、稳定社会秩序方面的深层作用，丰富了福利国家研究的政治社会学维度。

    第四,丛书将福利国家置于世界经济与国际秩序的宏观背景下加以考察，为解读福利国家的起源及发展变化提供了全新的视角。以往研究多从工人运动、政党博弈或财政能力等国内因素解释福利制度的兴衰，而丛书则强调，欧洲福利国家的形成与扩展，与其在世界体系中的结构性位置密切相关。在第一卷中，作者指出，一国福利构建的经济基础，不仅要考虑一国现实经济状况，更要从世界经济角度考虑其长远经济潜力（第一卷，第102页）。在第六卷，作者进一步论证，战后福利国家的“黄金时代”依赖于特定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当这一秩序发生动摇时，福利制度也必然进入调整与重构阶段（第六卷，第151页）。这种将福利制度与全球结构相联系的分析路径，使该丛书超越了传统的国别史叙事，更加注重全球化与国际结构性背景下的福利制度的变迁逻辑。

    总体来看，《欧洲福利制度史》以其系统性的知识构建、独创性的理论视角以及宏观视野，实现了对福利制度史研究的多重范式突破和重要观点创新。这些创新不仅为欧洲福利制度研究提供了新的理论工具和分析范式，而且标志着中国学界在欧洲研究领域取得了重要的自主知识成果，对于推动国内社会政策与福利国家理论的本土化发展具有深远意义。

    对中国社会保障制度的历史镜鉴

    学术研究的重要价值，在于回应现实关切，服务于现实问题的解决。《欧洲福利制度史》的突出特色，在于其并未止步于对欧洲福利制度演进史的宏观叙述，而是有意识地将欧洲福利实践中的经验与教训，与中国社会保障体系现代化进程中的现实需求加以对照分析，立足本土现实关怀，提供兼具历史深度与实践指导意义的域外参照。这主要体现在：

    其一，丛书在系统总结造成欧洲国家福利病内外因素的基础上，明确提出要坚守福利制度与经济发展相适配的核心论断。如何设定福利制度的标准，是国家可持续发展必须面对的重要问题。欧洲福利国家演进历史清晰表明，任何脱离经济现实承载能力的制度安排，终将难以为继，甚至可能拖累整体的经济活力与社会进取精神。丛书明确指出，福利制度的设计必须有利于本国发展生产力，生产力是福利的根基，没有了根本，其他一切都是空谈（第一卷，第111页）。在当前中国面临城乡、区域发展不平衡以及人口结构深刻变化的背景下，这一判断为构建覆盖全民、可持续运行的多层次社会保障体系的顶层设计提供了重要的现实启示。

    其次，丛书聚焦欧洲人口老龄化背景下的养老保障问题，为我国应对老龄化挑战、完善养老保障制度提供了有益思路。人口老龄化与养老保障体系建设是福利制度的重要一环。丛书第七卷对于法国人口老龄化及养老金改革做出了系统研究。作者认为，法国养老改革逐步消除了公共部门高福利光环，并充分考虑工作艰辛程度与身体可承受状态规定了不同退休年龄，但也具有改革速度滞后于老龄化速度以及退休年龄界定较低等 问题 （ 第 七 卷，第178-180页）。以史为鉴，作者认为，中国应充分考虑各个工种特点，在设置基本退休年龄的同时，设置特殊退休年龄，并且国家在继续完善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的基础上，应大力推广多元化养老机制，以减少国家公共部门的养老财政压力（第七卷，第182-183页）。这一分析以具体国别经验为切入点，为中国养老制度改革提供了操作性较强的参考路径。

    其三，丛书深入反思了欧洲社会保障领域市场化改革的成败得失，为我国厘清福利供给中的多元主体权责、优化制度设计提供了镜鉴。改革开放以来，市场化为中国经济发展注入了活力，在社会保障领域也出现了私人保险等诸多市场要素，医疗、教育领域是否应该进行市场化改革成了社会讨论的热点问题。丛书第五卷对20世纪80年代后欧洲推行的社会保障领域的新自由主义改革进行了专题讨论，总结出的经验教训值得关注。作者提出，一方面，我国应培育福利供给的多元主体，调动广泛社会资源如企业、非政府组织等，多方参与社会保障制度建设；另一方面，福利制度的构建应强化国家在社会保障中的角色，政府要善于驾驭资本和引导资本，以政府之手防止资本过度以及无序扩张（第五卷，第118、121页）。

    总之，在立足中国发展阶段与制度现实的前提下，丛书为如何批判性吸收域外历史经验、系统推进社会保障制度现代化，提供了坚实而可靠的学术支撑与实践指引。

    福利制度构建是社会现代化的重要内涵，中国在推动社会保障制度改革、完善现代福利国家的当下，借鉴来自作为福利制度发源地的欧洲的历史经验教训极为重要。作为一部兼具学术价值与现实关怀的集大成之作，《欧洲福利制度史》，以系统化、体系化的七卷本规模，不仅推动了学术界关于欧洲福利制度史研究的深入，而且从世界史学科视角回应了国家战略的现实需求。不仅如此，作为中国学界欧洲史研究的一项标志性成果，丛书展示了中国学者以平等、批判的态度深入分析欧洲文明演进的制度经验，对于推动文明交流互鉴、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做出了重要贡献。

    （作者为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