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写小说,不外乎以己眼耳鼻舌身意感受世界,再用自己的感受和认知创造一个世界。人和所有的生命一样,都是一种局限性的存在,大多数人只具备肉眼,以自己的肉眼端详世界,以自己的经验建构世界。在某种意义上,文学作品的意义价值和审美价值取决于小说家与这个世界相融的程度和对这个世界认知的程度。老藤继《草木志》之后又推出他的《昆虫志》,他仿佛立志要让人类观念中那些卑微的生命被照亮被看到,他把昆虫世界与人类世界进行链接,不仅增加了文本的知识性、趣味性,还扩大了文学文本的叙事空间和叙事功能,同时也因为昆虫世界对人类生活的参照衍生出了形而上的意味。草木昆虫对小说的介入,是老藤给文学写作找到的人类肉眼之外的“第三只眼”。
“蟪蛄不知春秋”“蜉蝣不知朝暮”“夏虫不可语于冰”,在人类看来,这些昆虫因其生命短暂,它们的一生所见也少,所知也寡,时间的局限导致它们的认知局限,而又因其渺小,活动区域有限,空间上的局限也是显而易见的,这生命时间和生存空间的有限,造成了它们生命的局限,也即它们生命的悲剧性。然而在浩瀚的宇宙面前人类又与昆虫何异呢? 一粒沙中有三千大千世界,昆虫的世界并不比人类的世界简单,也许人类对昆虫的观照更容易让我们看清自身。老藤在《昆虫志》中通过几个“昆虫痴人”搭建起了昆虫与人类的桥梁,使昆虫得以走上人类的舞台,得以参与人类的命运。那个痴迷于昆虫的政研室笔杆子魏征,从昆虫身上体悟人生哲理,从虫格到人格,从虫性到人性,他因为研究昆虫而将生活和工作悟了个通透。老藤在这一篇里用各种昆虫贯穿魏征几十年职业生涯,一口气写了萤火虫、蓝蜻蜓、蓝花螳螂、战神大兜、沙牛、斑透翅蝉、蜜蚁、黑蝴蝶这诸多昆虫,这每一种昆虫都与魏征重要的人生节点有关,在魏征这里以人虫合一的方式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能将目光放到低处,愿意观察并热爱昆虫的人,一定是个淡于世俗名利且心地良善之人。《红蝈蝈》篇中的老国是个蝈蝈迷,他沉醉于他的“促织国”,却因为蝈蝈让他的人生跌宕起伏,而那片麦田“促织国”成了他永远的乡愁。《天虫》将三个有着昆虫绰号的男人和一个有着昆虫名字的女子纠缠在一起,蚕虫蚕蛹蚕蛾是蚕的命运,也是人的命运。《蟋蟀为谁而鸣》写的是古镇改造的故事,也是人与蟋蟀与记忆的关系,蟋蟀作为与我们人类比邻而居的生命,其实已成为我们生命和记忆中的一部分且无法剥离。如果说在前面几篇里,昆虫是以人物陪衬的身份存在的,在塑造人物性格和推动情节发展等方面发挥作用,那么在最后一篇《你好,蜣螂》里,人逐渐退居后面,昆虫成为了小说的主角。《你好,蜣螂》中,作者把蜣螂当人来写,赋予银背和蓝妹这对蜣螂夫妻人类的情感和行为,当然,作者也充分尊重了它们作为蜣螂的生活习性。银背的悲剧也是诸多昆虫的悲剧,它们的悲剧来自于人类,在人类眼里,这些昆虫不值一提,人类确实也执掌着昆虫们的生杀大权。这篇小说在提醒我们昆虫也有自己的亲人和生活,它们只不过是缩小版的我们自己。
我不想把《昆虫志》归为生态文学,因为生态本身还是以人为中心,为人而考虑,《昆虫志》中的昆虫们是独立的生命,它们不是为人类所用,为人类服务的生命,它们是它们自己,是与我们一样又不一样的另一种生命存在。“天地与我共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作者所表达的是对其他生命,哪怕是微小生命的尊重。
老藤的《昆虫志》用几个痴人连缀起昆虫世界和人类世界,人界之大,唯有痴人能打通人界与其他生命界的壁垒,发现世界之大以及世界的奥秘。中国文学历来有志异传统,痴人与“异人”“奇人”并行不悖,形成极具哲学深度和审美魅力的人物谱系。他们以“痴”这种极致的精神状态,突破世俗常理的桎梏,从而进入了另一个维度的“异境”,这是一种执着到忘我,以至于违背世俗逻辑与功利考量的生命状态。从《世说新语》到唐代传奇再到《聊斋志异》与《红楼梦》,情痴、艺痴、技痴、物痴、道痴、书痴不胜枚举,而《昆虫志》无疑延续了中国文学的志异传统,小说中的昆虫痴们也无疑为“痴人”这个谱系增补了新的形象。志异传统中的“痴人”是中国文学献给世界的一组最独特、最深情的形象,痴人们用一生的“不合时宜”守护了人类情感与精神中最纯粹最炽热的部分。
老藤此前写过动物系列、草木系列的小说,现在又贡献了昆虫系列小说,说明作家的精神世界与文学世界一起在不断拓展。地球之大,不仅有人,而人的生存也不仅仅与人相关,更与宇宙万物相关。一个好的作家,他的视野一定是开阔的,他的认知一定是高纬度的,他的内心也一定是充满善意和慈悲的。一个好的小说,也不仅仅是用人普通的眼睛看到并呈现出来的,它至少应该有第三只眼,这只眼是以其他生命为人类观照的眼睛,也是一个作家的灵魂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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