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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中篇小说集《荧惑》是张抗抗的最新作品，收录了她的六部中篇《残忍》《银河》《钟点工》《芝麻》《把灯光调亮》《荧惑》。作为合集名称来源的同名新作《荧惑》，是这本书最大的亮点，它具有很强的现实关怀和思想深度。
小说深刻探讨了在人工智能（AI）迅猛发展的时代背景下，人类如何自处与展望未来。它敏锐地捕捉了科技与人文的碰撞，反思了社会快速发展对个体生活的影响。故事通过蕾表姐和“未未”这对表姐弟的对比，塑造了两个极具代表性的人物形象。蕾表姐是一位追求效率、投身科技事业的民营企业家，代表着理性、进取与未来导向。“未未”是一个迷茫懒散的男青年，体现着感性、彷徨与对现实的疏离。两人之间的碰撞，生动地呈现了当代社会中的多种生存状态和价值观念。通过这部作品，张抗抗试图用一种“未来视野”来观照现实，思考文学在技术变革中的新功能。如果你是张抗抗的忠实读者，这本书能让你看到她持续创新的创作活力，尤其是她对未来和科技的深刻思考。如果你对探讨当代社会议题、科技与人文关系的文学作品感兴趣，那么《荧惑》会是一部非常切题且能引发共鸣的作品。如果你想系统了解张抗抗的中篇小说创作，这个合集则是一个很好的入门选择，可以一览其不同时期的代表作。
大学时代我就读过张抗抗的作品，当时是全民文学热，学财政金融的学生对文学的兴趣一点不比那些学中文的差。当时有好小说就在班里流传，记得那次流传的是《夏》，写一个叫岑朗的女孩，那时我就记住了张抗抗这个名字。后来把她的那些名篇都读了，再后来，我们认识了，在一起聊得很开心，成了朋友。
抗抗著作等身，近日只看她2000年后的新作，就令人目不睱接。而在这些新作当中最能抓住我的，是发表于2023年的中篇小说《荧惑》。《荧惑》开篇就以天象喻世相——“乌黑的云团卷压过来，似有一股不可阻挡的力，正从天穹深处涌现。像极了如今ChatGPT与生成式AI的奔涌浪潮。”这恢宏的意象，奠定了小说的基本张力：科技革命的狂飙突进与个体生命的细微震颤。《荧惑》远不止是一个九零后男孩的成长故事，更是张抗抗以文学之笔为我们这个技术狂热时代绘制的一幅思想地图。在这个地图上，蕾表姐代表着勇往直前的科技先锋，向着火星、AI、脑机接口的未来高歌猛进；而未未，这个把“不确定”当作口头禅的性格温和慵懒的男孩，则象征着被时代浪潮裹挟却又坚守人性温度的普通个体。
张抗抗巧妙地设置了一场跨越代际、性格与价值观的对话。蕾表姐说话不带标点，善于从困境中抓住那个“被接住的瞬间”，是那只
永远在奔跑的“母豹”；而未未则是“浮在冰面上陷入沉思状态的白熊”。这两种生命状态的对比，实则映射了当代社会中科技理性与人文关怀的深刻分野。尤为精妙的是，张抗抗通过未未父亲的帕金森氏症，将这种宏观的对峙具象化为血肉之躯的震颤。父亲莫名的颤抖——筷子拿不稳，茶水泼出来，床铺在深夜发出响声——在未未的顿悟中获得了全新的意义：“老爸的帕金森来自于地球的深层震颤，或是外太空的太阳风与星际穿越。”这一超现实的联想，却道出了最为真实的时代感受：科技革命不仅在改变外部世界，更在人体内部引发剧烈震荡。蕾表姐对未未的解释更为直接：“科技革命必定在人体内引发激烈震荡。”在她看来，父亲的病症不过是这场宏大变革的微观呈现。张抗抗借此向我们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在技术高歌猛进的今天，那些无法跟上时代步伐的个体，他们的痛苦与挣扎，是否只是时代进步的必然代价？“荧惑”——古人对火星的称谓，在小说中成了双关的隐喻：既指向蕾表姐所代表的对未来的无限向往，也暗示着未未一代面对快速变化世界的深深困惑。
蕾表姐的视野始终投向远方，她对未未宣告：“在未来，帕金森氏症渐冻症、阿尔海默症抑郁症，所有神经系统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这种技术乐观主义背后，是一种对终极解决方案的信仰，一种通过技
术超越人类局限的渴望。而未未却始终被尘世的细微之物所牵引：父亲颤抖的手、小雪未扎眼的耳垂、蕾表姐头发的油味。他敏锐地捕捉到蕾表姐身上缺失的“烟火味儿”——“她没当过妈，缺点妈味！”这句看似随意的评价，实则点出了技术理性与生命体验之间的本质区别：前者追求效率与控制，后者关乎联结与关怀。张抗抗并未简单地在两者间做出评判，而是通过未未决定送蕾表姐珍珠耳环的细节，暗示了一种可能的调和：即使是最前卫的科技精英，也需要尘世的温暖与美感。那对不需要扎耳眼就能佩戴的珍珠耳环，成为了技术时代人性温度的完美象征。
未未的口头禅“不确定”，精准地捕捉了当代青年面对复杂世界的精神状态。这种不确定，既是对外部环境快速变化的无力把握，也是对自我选择的能力怀疑。然而，在小说的进程中，我们见证了未未从被动到主动的微妙转变。这一转变的关键时刻，不是在他聆听蕾表姐的科技预言时，而是在他为了保护蕾表姐而果断行动的瞬间。这一行动的意义远超事件本身——它象征着未未开始摆脱思维的惰性，进入勇敢行动的领域。张抗抗精心安排了未未给小雪发微信的情节，作为他精神蜕变的完成。未未的转变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在这个被AI和大数据重新定义的时代，人性的光辉恰恰体现在我们有能力超越算法的不确定
性，勇敢地选择、行动和等待。正如他在救蕾表姐后感悟到的：“所谓的人生意义，也许就在寻求人生意义的体验过程中。”
张抗抗作为一位极富历史厚重感与社会责任感的作家，在《荧惑》中再次展现了她对时代精神的敏锐把握。她既没有简单地质疑科技进步，也没有浪漫地怀旧，而是以深刻的同理心，同时理解并呈现了蕾表姐的科技热情和未未的人间关怀。小说中，张抗抗借未未之口提出的那个问题——“未来究竟什么样？ 未来很诱人，未来很迷人，未来很无奈。那是未未想要的未来吗？”——实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提问。在技术以指数级速度发展的今天，我们是否还有空间去思考什么样的未来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蕾表姐向往的那个数字永生的世界，或许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但它是否能容纳未未所珍视的那些细微、温暖却短暂的人间时刻？ 张抗抗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但她通过未未决定送珍珠耳环给蕾表姐的细节，暗示了一种可能的调和：真正的进步，应该是科技与人文的并进，是火星与尘世的对话。
《荧惑》最终告诉我们：在这个被技术深刻重塑的时代，我们既需要蕾表姐的远见与勇气，也需要未未的温和与坚守。真正的未来，不是火星取代地球，不是AI取代人类，而是在火星的照耀下，我们依然能够珍视那些使生命值得度过
的人间时刻——父亲的颤抖被理解，小雪的回信被期待，蕾表姐的耳垂被欣赏。正如张抗抗通过未未的转变所展示的：面对汹涌的技术浪潮，我们或许无法确定未来究竟如何，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鼓起勇气去行动、去关爱、去等待，本身就是对未来的最好应答。
《荧惑》不仅敏锐捕捉了时代的词条，也为所有迷茫的年轻人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我们可以一边困惑，一边前行；可以一边软弱，一边勇敢。火星很远，但心中的火星却很近；未来不可预测，但当下的选择却实实在在。这种开放式的结局，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也呼应了小说结尾中未未的那句内心独白：“无论未来是一只惊喜盲盒还是潘多拉的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今生我大概率不可能去火星，但我明白，只要心里有着燃烧的火星星，就能坦然地面向未来。”这句话为我们指明了一种在技术时代保持人性尊严的可能姿态：这颗“火星星”，不是对外部世界的征服欲望，而是内心的热情、勇气与对美好事物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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