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时代更需要重视批判性思维能力培养

    2017年11月，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教育与技能司司长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Andreas Schleicher）来华东师范大学访问时，我和他重点讨论了两个项目，一个是社会与情感能力的测量，一个是大学生创造性能力特别是批判性思维能力的测量。第一个项目华东师范大学组织有关地方参与了全球测评，成效显著，第二个项目我们也一直关注。2021年我到OECD总部访问时，他们专门介绍了项目进展情况，说报告即将发布。《大学教批判性思维吗？》就是这份报告的中文版。

    本书全面报告了2016—2021年美国、英国、意大利、墨西哥、芬兰和智利六个国家部分高校的大学生创造性能力特别是批判性思维、书面沟通和相关技能测量的情况，并提出了高等教育改革的重要建议。为什么要开展这项工作？怎样开展这项工作？ 从测量结果中，我们能得到什么启发？

    关于为什么要开展测评，报告开宗明义，教育工作者和用人单位清楚地认识到，只掌握基于事实的知识远远不够，批判性思维技能、解决问题技能和书面沟通技能才是成功的必要条件。而要创造提高学生基本技能的机会，关键在于识别和行动。测评能为教育工作者提供机会，使他们得以帮助学生识别自身优势和尚能提升的领域，这对于培养具备批判性思维技能、解决问题技能和沟通技能的未来必备人才来说是绝对必要的。若密切关注学生的基本技能便可发现，即便这些技能只是略有提高，也能促进学生、家长、学校和整体经济在未来获益。

    关于怎样测评，报告阐明，尽管高等教育质量测评是一件非常复杂和意见纷纭的事情，但支持者相信，为千百万大学生提供更好的教育，提高高等教育的未来胜任力，开展这一工作是有意义和可行的。在大学生学习评估工具的研发者——美国教育援助委员会的支持下，OECD于2016年启动了大学生学习评估项目。他们认为，该项目是测量大学生批判性思维技能的绝佳工具。

    大学生学习评估工具基于学生表现来评估其批判性思维技能和书面沟通技能。该评估工具采用矩阵抽样的方法，随机给学生分配一个表现型任务或分析性写作任务，分别限时90分钟和75分钟。表现型任务提出现实中存在的问题或冲突，要求学生扮演相关角色，根据文件库中的已有信息来解决问题、提出解决方案或行动方案。分析性写作任务包括两部分内容：一部分是向学生提出一个话题，要求围绕该话题构建一个论点（提出论点）；另一部分是向学生提出一个逻辑有缺陷的论点，要求学生对其进行批判（驳论）。通过测量发现，参与测量的大学生中，批判性思维能力低下者和较高者分别占20%，而学业成绩和创造性能力、批判性思维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对应关系。

    这一结果令人唏嘘。在我们以学历、学位、文凭为导向的教育评价体系中，批判性思维能力并未被放到重要位置，学校对批判性思维能力的培养既不够重视，也缺少方法。加强对批判性思维能力培养的重视程度，掌握其培养方法，是当务之急。这大概就是这份报告给我们的最大启示吧。

    英国哲学家怀特海曾经说过，教育的真正价值在于学生将所学知识忘掉后剩下的东西。他强调，教育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重要的是培养学生的思维习惯和行为教养。当一个人把在学校学到的知识忘掉后，剩下的就是教育。这个剩下的“教育”是什么呢？ 怀特海说，教育的理想是对神圣的智慧的追求。我想，批判性思维能力大概就是将所学知识忘掉之后剩下的“教育”。它不仅是知识，也不仅是智慧，更是知识、能力、价值观和人格的统一。

    现代教育制度是工业革命后的产物。工业革命的重要特征是标准化，它极大地降低了劳动成本，提高了工作效率。适应这种需要，教育也走上了标准化、统一化的道路，形成了接受性教学模式，缺乏反思意识和反思能力。随着信息革命、知识经济的到来，信息爆炸，知识更新加快，多样化、小型化、个性化成为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新特征；反思能力、批判性思维能力成为社会和个人发展的特别重要的品质，大力培养批判性思维能力成为时代的呼声。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塑造学习能力——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特别是大语言模型的纷纷推出，获得问题答案，回答“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的问题几乎完全可以由机器代替，而怎样提问题，特别是怎样提出高质量的问题，则成为人才培养的全新命题。

    我们知道，科学主要是由知识体系和方法体系两部分组成的。科学的发展史也是一部方法的发现、发展史。如果学习一门学科只掌握了知识体系而没有掌握方法体系，那便是只得其表。只有掌握学科的方法体系，才是掌握了学科的本质。知识是不断更新的，而方法恰恰是知识更新的原动力。方法不仅是逻辑、程序、工具，还是态度和精神，是价值取向，实事求是的态度和“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是造福社会、造福人类的价值取向。这是人类科学研究最本质的力量。随着网络搜索引擎越来越强大，移动通信越来越便捷，多媒体、流媒体越来越发达，知识的获取将越来越容易。获得知识、获得答案的重要性正逐渐降低，而如何获得知识、如何提出问题将成为教育的重点。方法论的教育、研究能力的获得远比掌握知识本身更重要。而这恰恰是我们现在教育的软肋。培养创新人才，必须着力强化思维方法和研究方法训练，加强方法论的课程建设和教学改革。时代向我们提出了要求，也为我们创造了条件。相信大学举办者、教师、教育研究人员、学生和家长都能从本书中获得对自己特别有用的东西。

    （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教育学部主任，上海智能教育研究院名誉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