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世界的友谊

    《沃伦·巴菲特和比尔盖茨：改变世界的友谊》一书作者是新西兰的安东尼·麦卡滕（Anthony McCarten），1961年生，现居伦敦。此人写过丘吉尔传记《至暗时刻》，并且是同名影片（2017）的编剧。另外，他还是霍金传记片《万物理论》（2014）的编剧。

    本书的传主为巴菲特和盖茨，是并列的双人传，在写作形式上有突破，联系纽带是友谊。

    全书题词引马塞尔·普鲁斯特：

    无利于己的利他主义是无果的。

    这句话出于普鲁斯特《追寻逝去的时光》第七卷《寻回的时光》，在小说中的原文如下：“对人类来说，凡是不符合利己主义原则的利他主义，必然是没有生命力的。”（用周克希先生的译文，《追寻逝去的时光》选本，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

    此辨析利己和利他的相互关联（市场就是利己通过利他而得以实现），中国古云“义利之辨”。《易·文言》：“义者，利之和也。”从字面上看，并没有否定利。义来自利的调和，也可以说，义是长期的利，各得其宜，各归其所。如果进一步引申，以至于超长期，义也可能相通于利，接近于纯粹的利他主义。

    全书有作者的前言，译者似可补写一篇《译后记》作为引导：介绍作者的生平和著述，说明当初为什么选此书，在翻译中经历什么困难，关键词语如何处理，以及对此书的基本评价。

    二位传主都是美国的顶级巨富，作者称他们是当今世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他们的影响力，至少在于三方面：金融（巴菲特）、科技（盖茨）、慈善（两人相合）。

    两人分开的单传，早已数量众多。作者独辟蹊径（应该是不得不独辟蹊径），从友谊入手，写两人之间的相互影响。

    巴菲特和盖茨几十年的相处，带来了内在和外在的蜕变。内在指对事物的认知有所更新（他们各自 有坚强的主见，轻易难以改变，否则不可能成为富人；同时，他们也能接受不同的观点，不拒绝修正错误，否则也不可能成为富人），外在指在他们推动下，成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慈善基金会（盖茨基金会有700亿资产。截至2021年，信托管理人是盖茨、梅琳达、巴菲特，而且仅此三人。参见前言1-2页；又，此年6月，巴菲特辞职，参见251页）。2006年，巴菲特捐助了伯克希尔—哈撒韦很大一部分股票。（参见183页）

    全书分二部，第一部写两人的相识，兼及当年的创业过程。第二部写两人从事慈善，兼及若干家庭状况。

    作者《后记》的标题是“一局桥牌而已”，使人想起中国古诗“世事如棋局局新”。提及桥牌，在本书中有其特指，既指两人是配合良好的桥牌搭子（参见前言3页，又39页；于游戏见性情，对理解他们之间的友谊，不可或缺），也涉及他们的思维乃至处世方式。以世界性棋类而言，有三种竞争性的思维方式，姑且以国别为代表：美国，桥牌；俄罗斯，国际象棋；中国，围棋。

    两人作为公众人物，很难有个人隐私。此书涉及的方方面面，大部分是人们已经知道的。然而，作者还是挖掘了一些特殊的细节，使全书出彩。

    笔者关注的有两个点：一，两个人是怎么可能成为朋友的？ 他们彼此从对方那里获得了什么？二，关于慈善的必要性以及困难，以及他们的相关做法。于前者观察的是人性，于后者观察的是有没有可以借鉴之处。

    如果单单论朋友，巴菲特最好的朋友，应该是他的黄金搭档查理·芒格（1924—2023）。巴菲特说，他一生遇人无数，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查理这样的人（参见李录文）。巴菲特认知的进化，来自芒格。两个人年龄接近，亦师亦友，情投意合。他们于1959年相识，当时巴菲特28岁，芒格35岁。两人于1965年共同创办伯克希尔—哈撒韦，取得了骄人的成绩。

    巴菲特与盖茨于1991年相识，当时巴菲特已60岁（1930年生），盖茨（1955年生）35岁。两人相差25岁，有忘年交的味道。当时两人都位列富豪榜，分别为第二名和第八名，彼此应该知道，但找不到可以交集的地方。他们在终于相遇之前，似乎花了漫长的岁月寻找对方（参见21页），而是否能成为朋友，需要时间和机缘。

    两人作为顶级富豪，既可能是交往的基础，也可能是交往的障碍。毕竟两人习惯的生活方式，几乎完全相反。也许勉强可以说，盖茨所长在创造价值，巴菲特所长在认识价值。个人性格上，巴菲特是大萧条时代的过来人，克勤克俭，而盖茨是典型的书呆子（参见10页）。而且两人都不喜欢社交，盖茨甚至不会聊天（参见5页）。他们能够交往，应该是内在世界观有所相合。

    两人相遇的机缘，首先，是有人介绍和促成。主要促成者之一，是盖茨的妈妈（参见3页）。其次，巴菲特对科技企业真正有兴趣，而此正是盖茨所长。刚一见面，前者不停地问，后者不停地答，化解了初识时的尴尬（参见5页）。于品性而言，有一回主持者问他们，取得如今的成就，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答：“专注”（focus，参见8页）。

    由此引申，巴菲特不投资科技股，常常自称不懂，既是实际情况（即使认识盖茨之后，他也只购买了 一百股微软的股票，参见22页），也可能有托词成分。不懂不做，应该是投资者的铁律，但并不妨碍人可以努力拓展自己的能力圈。巴菲特后期的投资苹果，以及他退休后，伯克希尔最新投资的谷歌，虽然不能确定谁是最终决策者，也不能确定这些投资是否最终成功，但至少可以看出，这些举措的遥远前因。

    巴菲特钟爱的箴言，还有其他，比如：“别批评，别谴责，别抱怨。”（参见23页）——任何时候都需要寻找环境中的积极因素。以及，“如果你错了，要干净利落地承认”。以中国古语“不迁怒，不贰过”对照（《论语·雍也》），前者或可概括为不迁怒，后者或可概括为不贰过。

    1995年，两人一起去中国。有一段经历，说出来几乎像笑话：巴菲特请盖茨吃麦当劳，从口袋里掏了半天，居然摸出几张从家里带来的优惠劵（参见104—105页）。

    旅行十七天，经过三峡一带，一群纤夫拉着他们的船，逆流而上。巴菲特若有所思地说，那些拉船的人中，可能有另一个比尔·盖茨（参见106页）。巴氏此言，应该看成受感发而形成的洞见。这说明一个人事业上的成功，与是否处于上升期的外部环境，有深深的关联。此图景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巴菲特后来一再提及的“卵巢彩票”之说，受到这件事的启发（参见107页）。此说作为思想实验，影响甚大，然而，它的源头来自中国，不可以轻易忽略。

    中国作为古老文明的继承者，近代以来，经历过多次“至暗时刻”，正在走（也必须走）一条曲折而长长的上升通道。以时运而言，即使贩夫走卒之类的普通人（以及他们的后代）中，通过学习和努力，也有可能出现新的科技创新者，或者有可能出现世界级的巨富。只是那时候的成功者，不知道还能不能想起，在他们的先人中，有一群纤夫逆流而上的形象。

    两人合作的主要成就是慈善。117页提及“慈善”的本意，词源来自希腊语，本意是“爱民”（philanthropy，亦可译为“爱人类”或“爱人”）。人的生存，不能脱离他所在的共同体，此无可逃避，亦即《论语·微子》夫子怃然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 前言6页提及，八名顶级富豪的财富，与全世界最贫困那一半人的财富总和相当，此或为社会发展之不得不然，但使人不能不质疑其合理性。

    对于超长期而言，财富一定是流动的，这应该是慈善成立的基石。于古人而言，既然有聚财之道，也应该有散财之道。《史记·货殖列传》记范蠡“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这位中国先秦的高人，已识别财富的终极，并看清其间的循环。

    就西方而言，前言7页引亚里士多德：“给人钱是一件简单的事，任何人能做到。但要决定给谁，给多少，什么时候给，为什么给，以及怎么给，这既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也不是容易的事。”

    按此出于《尼各马可伦理学》第二卷第九节（廖申白、苗力田的译文略异），应该是亚氏的洞见。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放弃家中的遗产，把它们分给哥哥姐姐而不是穷人。他认为钱让人腐化堕落，哥哥姐姐已经很有钱，就不会被进一步腐化堕落了。（亚历山大·沃《维特根斯坦之家》39节，漓江出版社，2014）7页提及，巴菲特和盖茨两人，深知腰缠万贯之苦恼，因为谁都想分一杯羹。怎么拒绝？ 要是答应了，这些钱该给谁，该给多少？ 这些都不得不斟酌。

    前言8页引卡内基，带着财富死去的人是可耻的。（105页译为，富贵而终是一种耻辱）95页提及，“成功是欠社会的一笔债”（梅琳达当年的毕业演讲，参见109页，115页），如何理解？ 某个局部为获取负熵而做的功，造成了整个系统的熵增，因此必须形成新的结构或组织。而关键在于怎么做？

    就整体而言，中国终究会越来越富（尽管贫富分化，几乎难以避免，可能最初还是落实于一小部分人）。那么观察顶级巨富的思考方式（体现为生活方式），以及检讨他们的得失，对于中国的未来，就有其借鉴意义。

    好的慈善制度设计，既需要满足富人的向善心（包含一定程度的虚荣心），也需要包容他们的利己心，必须维护其间的平衡，同时保持其透明度，以相期长远。此即全书题词揭示的宗旨，关心制度设计的人，可三复斯言。

    作者有相当的古典修养。前言5页引柏拉图之言，世上的人分三种：爱智慧的，爱荣誉的和爱财的。按出于《理想国》581c，跟柏拉图的灵魂三分法有关。在柏拉图之前，毕达哥拉斯早已指出三种人的不同（《名哲言行录》第八卷第一章，马永翔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这也是“爱智慧”一词的出处。

    209页言及，巴菲特对盖茨的指导，戏引梅林做譬喻。在亚瑟王的传说中，梅林是军师类的角色，他也是魔法师。

    最后，捡拾几处，书中散落的珍珠：

    143页提及，2000年，盖茨辞去微软首席执行官，新获得的空闲时间，全部分摊给两个心头好：一，对人脑进行建模。二、与妻子梅琳达共同执掌慈善基金会。这里的一，正是现今方兴未艾的人工智能的前导，当时盖茨放弃了，应该是时机未成熟，最终还是从事了二。然而，2022年11月，ChatGPT问世，微软是主要的投资者。盖茨不一定是此项目的决策人，但不排除可能有他早期经历的潜在影响。

    在财富的最后，富豪们强调的是爱（参见前言5页），这应该是金钱所不能买到的吧。157页，引巴菲特某演讲，“衡量成功的真正尺度，是看有多少你希望他爱你的人真的爱你”，此看似容易实则难，人与人之间，终究无法勉强（参见92-95页，248-249页）。芒格一辈子想要的是融入生活（engage life，参见李录文）。巴菲特在晚年，对奥马哈的邻居，心怀感恩。

    另外一样不能买到的是时间。38页提及，巴菲特的日程本上面，几乎都是空白。尽量排除一切干扰，留下可供思考的时间，这也许是巴氏成功的秘诀。从另外的角度看，做事情的人，警惕自己过于忙碌，也正是养护心力之法。财富的终极是时间，巴氏所重视的复利，需要时间才能展开（参见10页）。而复利的最大障碍，其实也正是时间。时间可以说是终极的考验。

    此外，还有一处。巴菲特七岁那年生病住院，结果靠在纸上写满未来资产的数字，把自己治好了。（参见13页，41页；2025年11月，巴菲特最后一封致股东信，称此事发生在1938年，那么 也可能是八岁。）这应该是文学夸张，最后治愈少年巴菲特的，当然是医药和医护人员。写数字应该是转移注意力，抵抗病痛的折磨。只是这么小的孩子，在生病时，心里还想着具体到数字的财富，不知道这算不算“吸引力法则”？

    （周克希、陈飞雪、肖有志、江贻旭回答了笔者的问题，谨此致谢。）